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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祁一人一騎,像是從朦朧的雨中變出來的。
可是細細看便知曉,風帽之下,他白皙的臉上覆了一層薄薄的風沙,發髻亂了,細碎的發絲被雨水潤濕,黑軟地落在耳畔,連手臉都凍得發紅。
他身邊連硯書都沒帶,不,或許硯書與周大等人都還在后頭。
只有他是快馬兼程、不顧風雨趕回來的。
沈渺提起裙子想上前來,謝祁卻單手抱住貓已迎了上來,他將她擋在了屋檐之內,垂下還沾著雨珠的眼睫:“別淋著雨了。”
分明是又冷又潮濕的天,她心中卻似燃著什么,她微微仰臉看他,細細地看他,他睫上的雨珠被天光折射,又慢慢浸濕了睫毛,那睫毛一簇簇擰在一起,顯得眼眸更加黑白分明,連目光都濕漉漉的。
“這么急做什么?”沈渺終是先移開了視線,聲音輕輕的,沒頭沒腦地問了這句話。
可是謝祁卻聽懂了,他只是依舊這樣望著她,沒說什么。
年前與沈娘子道別時,他并沒有與沈娘子說過歸期,但過完年后,他明面上瞧不出什么,心里卻隱隱急躁著,像坐在熱鍋上,做什么都沒心思。
在陳州,望著大雪滿庭院,他坐在廊子下,卻想到沈家的小院。桂樹的枝椏應當會被積雪壓彎吧?麒麟與雷霆一定又依偎在被爐的炭火中睡去了,湘姐兒堆的雪人他總認不出是什么動物……他將沈家的人與物都想了一遍,唯獨放在心上的人不敢多想。
否則,他怕他忍不住想見到她。
可忍了又忍,日升月落,還是忍不住了。
一開始乘車出了陳州城門,他懷疑起了周大趕車的手法是否退了步,怎會趕得如此之慢?之后他便干脆自己騎馬先行,讓他們慢慢晃悠著來,不必著急追他。可即便是疾馳在馬背上,他仍在盼望身下的馬能長出八條腿來,跑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離汴京城越近,他心便跳得越厲害。
終于停在沈記湯餅鋪前頭,見到了沈娘子,這一身的焦躁不安、恍惚無趣便在與沈娘子目光相觸的那一瞬煙消云散了。連凍麻的手腳都漸漸回暖,好似有滾燙的血流過了每一寸肌膚。是啊,他的身子比他的心更為坦誠。
下了馬,風捎來了雨水和沈娘子身上食物的氣息。
他好似還聞到老姜淡淡的辛味,沈娘子方才一定在切姜。
謝祁忍不住一彎眼睛。
兩人在門前面對面杵著吹風片刻了,沈渺受不住了,胡亂伸手將謝祁渾身的水汽都拍了拍,一招手:“快進來暖暖吧,你真是的……這身上都濕完了,可帶衣裳了嗎?”
謝祁順從地跟上,老實道:“衣裳都在后頭,只怕要明日才到了。不過西巷宅子里還有幾身,我回去拿。”
沈渺深吸了一口氣:“你若是不介意,我讓唐二去取吧?穿著濕衣裳淋了雨再吹了風,別著涼了。你先進屋烤火,別走動了。”
謝祁自然說好,飛快掏出鑰匙來。
他一點兒也不介意。
雨天天黑得快,天光昏昏然,謝祁不一會兒換上干爽衣裳,被沈渺摁在被爐里,暖洋洋地置身在了到處都是沈娘子的氣息與痕跡的沈家小院。
他抱著熱乎乎像個小胖手爐的麒麟,扭身去看正舉著長竹竿踮著腳點燈籠的沈娘子,又忍不住出聲道:“我來掛吧。”
沈渺扭頭抬手制止:“不許動,你就坐著。”
謝祁剛抬起的臀又只好坐了回去。
沈家小院的燈火漸漸亮起了,他的心也徹底安定了。
安定下來后,饑餓也從身體深處涌了出來。
他兩日沒好好吃飯了,正巧灶房里傳來骨湯在鍋里咕嘟咕嘟的聲音。
謝祁的肚子也不爭氣的咕嘟了一聲。
他趕緊捂住腹部。
沒想到還被耳尖的沈渺聽見了,她笑著放下竹竿,又去點另一盞燈,回頭道:“今晚吃什錦鍋子,已經好了,一會兒我去端出來。”
好生丟臉啊。謝祁臉泛紅,手腳都不知如何放了,卻還是強裝鎮定地點頭應了:“多謝了。”
當沈渺點亮前廊下的燈籠,他才壯著膽子又看過去。
她穿著帶風毛的緋紅色長褙子,領口雪白的兔毛攏著她線條柔和的下頜,她正踮起腳將燈點上,仰起頭時微微露出一小截細長的脖頸。燈籠被沈娘子舉過頭頂了,燈燭搖曳的光將她籠罩。
她浸在驅散晦暗的暖光里。
謝祁目光隨著那燭光漸漸上移,慢慢地落在了她發間的簪子上。
白玉流云,隱于她發間。
謝祁垂下眼眸笑了。
沈渺掛好燈籠,拍拍手跳下來,沒留意到謝祁那小媳婦般恨不得低頭擰手帕的神色,徑直進了灶房將砂鍋端了出來。
這樣濕冷寒冷的冬日,正該吃什錦鍋子。豬骨湯加雞架子做鮮湯鍋底,往里頭放炸丸子、炸豆腐、菌菇、白菘、腐竹、白蘿卜、木耳、夾板肉、鵪鶉蛋燜煮十分鐘便能吃了,湯味極鮮。
里頭最需要講一講的便是那炸丸子。
在搗成肉糜的豬肉里加入蔥姜水、雞蛋、姜末、淀粉、五香粉等調料攪打上勁,鍋里油約莫八成熱時便下丸子炸,炸得金黃中微微帶著點虎皮般的焦褐色便能撈出了,單吃沾醬也好,放進鍋子里浸滿湯汁吃也好,都格外美味。
撒上蔥花,趁著還在滾沸,連砂鍋一并端出來放在被爐桌子上暖著吃。
小雨在檐下點滴,廊子里熱氣氤氳。
謝祁自己還沒吃,便先撈了一顆鵪鶉蛋,細心地吹涼掰開,才喂給麒麟吃。
麒麟趴在他膝蓋上,就著他手掌心,伸出粉舌頭來卷進嘴里,吃得一邊呼嚕一邊喵嗚,吃個蛋吃得忙得很。
雷霆和追風也有他們的熱湯熱飯,沈渺特意給他們煮了一塊帶肉的骨頭,沒有放鹽,兩條狗也吃得吧唧吧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