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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只能干瞪眼!
嗚嗚嗚——
第49章 碎骨續斷
波光瀲滟, 水閣對面的戲臺上劇目已唱至過半,往日這樣的好戲總會引得賓客們大肆叫好,投擲鮮花鮮果子乃至金銀布帛至臺上。可今兒卻奇了, 人們先是一陣埋頭苦吃, 之后又不住與鄰座相互贊嘆,尤其那熱辣醇厚的胡辣湯,色如琥珀,一碗下肚,竟還有賓客意猶未盡, 對馮元驚嘆道:“此等美味,真是平生未見, 你家可是換了庖廚?”
竟沒人分神去留意那唱腔清亮悠長的戲聲。
馮元還未答話,另一人也湊上前來:“馮博士是從何處尋得此庖廚?手藝實在高超, 日后吾家設宴,亦當延請。” 之后,又有人還瞇著眼在回味胡辣湯:“這湯真是……起初不覺著有多好,吃下去了才發覺連碗都見了底, 可惜胡椒價貴,也唯有在馮家可嘗到了。”
馮家如今雖落魄,但畢竟祖上曾是北燕皇族, 聽聞唐末時期,馮家各處莊子的地窖中共搜出上萬斤胡椒,后全被黃巢的軍隊搜刮干凈。不過畢竟是數百年的世家, 死而不僵, 馮家住在外城,平日里也不顯奢華,但只要來他家做客, 席上總有難得一見的鮑魚海參、獾鹿牛羊、燕窩熊掌之流的珍稀食材,便又能窺伺其家底之豐厚。
可惜馮家的庖廚手藝不精,暴殄天物。
今兒一場宴席吃下來,雖沒這么多奇珍,卻更加美味紛呈。
想必,這便全靠庖廚的手藝了!
馮元搔了搔頭皮,他也被眾客逼問得有些懵頭懵腦,雖說他是馮家家主,但他已經好長時日沒有歸家了——今兒他與這些賓客幾乎是先后腳到的馮家。
若非母親大壽,他不得不回,否則他今兒還在辟雍書院的后山奮筆疾書呢。
因此家里是否換了庖廚,又換的哪家庖廚,他一概不知。
不過換了庖廚是一定的,這不是馮二十五能做出來的手藝。他家庖廚亦是家中蓄奴,幾代人傳下來的,但因戰亂與朝代更迭,馮家許多食譜都失傳了,不說族人凋零,連昔日皇家御廚的輝煌技藝也斷絕了。
這馮二十五便是那矬子里頭拔高個,勉強能用罷了。而且,因馮家嗜甜,馮二十五做菜便養成了必放糖的習慣。
炒青菜加一勺糖,炒蛋加一勺糖,燉牛肉也加一勺糖,沒有糖,他難以做飯。
馮家人吃慣了,沒覺著有多難吃,甜絲絲的怎么會不好吃?但外頭的人對馮家宴席風評極差,馮元對此也是略有耳聞。從前他只覺著那些人沒見過世面,沒吃過這些珍品,不知烹飪之法,才會如此詆毀。
但今日他吃到了迥然不同的口味,才明白何為沒有一點飴糖之味,卻自有菜品之甘,原來不用加糖,全靠激發食材自身的味道,也能做出如此好的菜!他也是嘗了今日的菜肴才知曉,原來同為庖廚,廚藝竟也能有如此大的參差!
這下高下立判了,原來往日里那些人背后取笑:“馮家之宴,味甚劣也”竟不是誣蔑,只是實話而已。于是他也在心中暗自揣測:這今日操持宴席的庖廚,定是個幾十年功夫的老廚。也不知妻子是從何處尋來的,真算是請對了,難不成是樊樓的掌勺大師傅?
于是他也好奇起來,喚來仆從耳語幾句,命其去引今日掌勺來見。
對掌勺之人好奇的還有馮七娘。
她約莫是馮家唯一味覺還未麻木之人,對家中三餐從來不抱希冀,更別提這樣的宴席。她這幾日有些心煩意亂,總在想那日在沈記湯餅鋪里見到的字畫。
字如其人。一個人寫的字不僅能看出他的性情,還能從不同時日寫下的字上頭品出那人提筆時的心緒。煩躁時筆鋒潦草,敷衍時收尾草率,靜心時字也端正,快樂時連橫豎撇捺都好似輕明飄逸。
九哥兒練的是鐘繇的字,筆法自然,書寫起來無刻意勾畫之處,渾然天成。她原是學的衛體,后來也學著九哥兒改練了鐘體,成日里臨摹《宣示表》,因此她深知九哥兒的字有何特征。
她……其實是知曉的。
九哥兒自幼便訂了親事,還是崔氏的貴女。可是她遏制不了這份傾慕,便只能如此遠望,將酸澀的心思放在心中。但前陣子,母親又說起九哥兒退了親,那可憐的崔家娘子身患重病,不知還有幾年命數,這婚事便已取消了。母親在感慨九哥兒姻緣真是坎坷,她怔怔的,卻卑劣地滋生出了無盡的希望與欣喜,也愈發頻頻到書院里尋九哥兒。
可他待她卻還是一如既往,沒有因婚事變故而有所更改。
馮七娘想著,九哥兒沒了婚約,她其實應當為他難過的,可心里瘋狂滋長的喜悅實在騙不了人。她想,她終于不用因暗自傾慕他而感到愧疚了,或許時日長了,九哥兒也總能看見她的好處的吧?馮家與謝家門當戶對、兩家又交好,托這家世的福,她自認與他似乎因此而靠近了一些。
可這兩幅字畫卻戳破了她的自欺欺人。那掛在沈記湯餅鋪的字,寫得那樣飄然,幾乎是揮筆立就。說明寫下這些字句時,九哥兒的心,也是無比快活的。
九哥兒沒了婚約,他還能心悅其他女子,哪怕是個市井之中當街賣餅的女子,卻獨獨不會是她。
馮七娘這些日子心中都縈繞著這份失意,吃不下喝不下,常埋在被褥里黯然神傷,又害怕被母親與身邊的婢子看出,連眼淚落下來,也要飛快地拭在枕巾之上。漆漆之夜,唯有身上的錦被與頸下的頭枕,才知曉她滿腹悲愁。
今日祖母壽宴,她不關心祖母也不關心菜肴,特意精心裝扮,只期盼能見到九哥兒,沒想到謝家只來了大娘子一人,這下唯一的期望也落了空,她食欲大減,坐在祖母身邊,也好似個木頭人。
直到菜一道道遞到面前,香氣爭先恐后往她鼻子里鉆去。就連癡傻的祖母都變得安靜了起來,都沒空雞蛋里挑骨頭折騰母親了,格外安靜乖順地從頭吃到尾,仆從遞上什么她便吃什么,這實屬罕見。
馮七娘也悶悶不樂地喝了一口湯,濃烈的辛辣味猝不及防嗆得她咳嗽,也將她的淚嗆帶了下來,她低垂下頭,嘴上說著:“好辣啊。”
卻終于恣意地為自個哭了一場。
這湯打開了她的胃口,之后每一道菜都極合她的胃口,等到腹中飽得腰帶都緊繃了起來,她才恍然驚覺自己竟喝完了一碗湯、一碗湯餅、吃完了一整條魚、一個燒餅、兩個翡翠卷,連那兩道甜品也未曾放過,通通下肚了!
她頓時懊惱不已:先前與十一娘說好了要節制飲食,待寒冬臘月恭賀新年之際,方能穿上新裁的華服美裳,身姿如柳、腰肢纖細地出門看雪看燈。
今兒又破戒了!
這時,游廊盡頭忽然由仆從躬身引來了一男一女兩人。
他們由馮元身邊親隨領著上了水閣,馮七娘聽見旁人議論:“馮博士將今日的庖廚請來了。”、“是嗎?我也要瞧瞧究竟是何等厲害人物!這手藝實在令人不得不見!”、“讓一讓,我也看看,是何人有如此化腐朽為神奇之能。”
雖說自家庖廚做的菜的確不如今日美味,但也不必說是腐朽吧!馮七娘心中不服氣,也用團扇虛虛地遮住了半張臉,探出屏風去瞧。
水閣與游廊相連,男的那個方臉壯實無甚好看的,反倒是他身后,還有一窈窕的女子款款而來。
她穿得碧色細布窄袖褙子,腰間勒一條綠絲絳,底下是一條素色百褶裙,頭上只戴了銀簪子,但這樣略顯寒酸的裝扮在她身上,卻素凈得好似天然去雕飾,格外好看。
待走近了,才發現她生得也格外地好,秀致的眉眼,鼻梁俏而小,唇角似天生便微微上翹似的,令人觀之可親。更別提,削肩細腰,幾乎盈盈一握,襯得她身上那細布衣都好看了起來。
馮七娘都看愣了,莫說席上其他賓客也是如此,不少人從詫異中回過神來,忍不住又與旁人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
“這樣厲害的手藝,原以為會是個白胡子老頭……”
“還有個竟還是女子……”
“那女子生得好生貌美!瞧她行止真如燕兒般輕盈,這通身氣度也不俗,或許是哪個大家族里悉心教養出來的廚娘?”
“我怎么瞧著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