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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渺疼小孩兒,湘姐兒和濟哥兒的床榻她都是最底下墊一層草席,上頭兩層褥子,如今天熱了,褥子上頭還加鋪了一層藤席,睡進去,又軟和又清涼,還不硌人。
那小孩兒幾乎一躺下,便好似陷進了木棉堆里,沒一會兒竟真的睡著了。
沈渺站著看了他幾眼,便轉身去開店了。
夜市開了,沈家的湯餅鋪里客流來來往往,灶房里的爊肉也已經鹵好了,洗小孩的臭味終究散去了,現在沈家又是炊煙裊裊,滿院子濃濃的鹵肉香了。
一鍋鹵肉,不僅一夜售罄,連帶先前放在飲品柜里沒什么人點的小酒都賣了不少。果然想要售酒,必得上下酒菜!沈渺一邊為食客們切鹵肉,一邊想,回頭再腌一些糖蒜、酸蘿卜與醋花生來,用來配面也好。
之后這幾日,那孩子是吃了睡睡了吃,縮在濟哥兒的屋子里不動彈,或許也是沒力氣動彈,有時候沒點燈都找不到他在哪兒。
沈渺吃飯時把飯給他端進屋,他便狼吞虎咽恨不得骨頭都要嚼碎了吞下去。但一句話都沒吭過,若不是沈渺給他上藥,剔膿包時他沒忍住叫了一句,她還以為這也是個啞巴呢。
湘姐兒和有余一開始還時常隔著窗看他,對這么個人很好奇。尤其是湘姐兒,她耐不住寂寞,總與他說話,但他都不應,也不看人。
后來湘姐兒覺著無趣,孩子便是這樣,興致來得快去得也快,何況她的朋友遍布楊柳東巷,甚至還有其他巷子的,如香果兒,于是很快失去了興趣,便又領著有余去尋旁人玩了,不再理會他。
這下水道里撿來的小孩兒便這般在沈渺家住了四五日,那股將死的氣色在沈渺一日三餐熱飯熱湯里漸漸消散,等他走路終于不打晃,這一日,謝家的鄭內知又來了。
他是來送有關幽州湯餅作坊的契書的,沈渺接過來認認真真地看了好幾遍,確認了每一行字里都沒有坑,且是照著先前商議的條例擬的,這才爽快地簽字畫押。
契書成了,謝家便要派人去幽州選址營建了,沈渺也要在近期交出方便面的配方來。
理好了這件事,鄭內知又拱手道:“明兒一早,周大會來接沈娘子去馮府。”
沈渺笑著應了,送走鄭內知后,她想了想,還是進了濟哥兒的屋子。
濟哥兒沒在屋子里,他出去救妹妹了——湘姐兒不知為何又跟劉豆花吵起來了。
那孩子天黑了也不動彈的,于是這屋子里便沒有點燈,昏暗不明的光線在里頭沉浮,那小孩兒還是蹲在最黑暗的墻角,睜著兩只大眼睛,無聲無息的。
若不是床底下塞了兩只大箱子,他估計會藏到床底下去。旁的孩子都怕黑,他卻覺得黑暗里更安全。
沈渺走到床邊坐下,又問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你家在哪兒?你爹娘呢?”
還是沒有得到回應。
她聳聳肩,接著說:“明兒我要出門,你若是不告訴我實話,我不知你的底細,不能這樣將留你在家里。等晚食吃完,我便領你去街道司,把你交給廂軍,讓他們來幫你,你能聽懂嗎?”
沈渺一開始便沒打算長久養著,畢竟不知道根底,顧嬸娘說得對,她在這世上能庇佑的人只有自家人,各人有各人的命數,她救了這小孩兒幾日,便是想讓他養養,緩緩勁,回頭還是要報官的。
說完,沈渺拍拍衣裙,起身要走了,身后忽然傳來窸窣聲,那沉默了那么多天一句話也沒說的小孩兒頭一回開了口,他聲音不像其他孩子似的柔軟稚嫩,反倒有些粗?。?
“我叫陳汌。我家住在汌河邊的第三座屋子里,我家里是染布的,家里掛著很多布。”
沈渺驚訝地轉過身來,他扶著墻站著,眼很亮,很大,聲音空空的,似乎一直在回憶:
“我有一個阿姊,還有個弟弟,今年去看花燈,我被個絡腮胡子抱走了。他把我裝在麻袋里,先坐船,之后又換了車,我趁他放我撒-尿時跑了兩次,他用鞭子抽我,之后又用棍子把我的腿打折。他一天只給我一個餅,怕我有力氣跑了。后來,他又把我賣給了另一個人,我便一直在麻袋里,好多天了,終于到了一個亂糟糟的地方,麻袋不知被什么勾破了,我就從車上摔下來了,滾在人堆里,買我的人要回頭抓我,我鉆進水渠里跑了。”
“他沒抓到我?!?
他說完了,眼皮聳了下去,膝蓋往地上一跪,很低很低地哀求:
“我想回家,別送我去,他們會把我送回牙行的,我不想被抓回去,求求你。”
沈渺看不下去了,伸手把他拽起來:“你家是哪個州哪個府的,記得嗎?”
他仰著臉看向沈渺,原本戒備而警惕的眼睛里涌上一點淚光,他茫然地無法回答沈渺,他不知道自己家究竟在哪兒,他只記得門前有條河,阿娘背著弟弟,會在河邊洗衣,院里的繩上掛著橫七豎八的布,染成不同的顏色,他便時常在這些布里穿梭著。
沈渺把他摁在床榻上坐著,揉了揉他的膝蓋。
他年紀不大,能記得這些都已不錯了。
而且聽他描述,聽著像是江南那邊的,臨水而建的房子,不像是汴京城周遭——今年看花燈時被拐,元宵至今已將近四個多月了,也就是說那人牙子領著他輾轉了快半年才走到汴京,這一路夠遠的了。
此時車馬慢,書信慢,無疑是大海撈針。
沈渺就這樣站了好久,心里天人交戰,直到湘姐兒蹦蹦跳跳地回來,手里抓著一把不知哪兒薅來的野花,這小饞貓探頭進來問:“阿姊,今兒吃什么呢?”
她轉頭去看,屋子里黑,外頭還是亮的,湘姐兒是與光明一塊兒涌進來的。湘姐兒見她看過來便歪著頭笑,還向她舉起來一把淡藍色的花:“阿姊你看,我采的花兒,這顏色真少見,是不是?”
細細的莖,被湘姐兒攥得都打蔫了,但和著閃閃發亮的夕陽,卻顯得生機勃勃。
那一刻她居然在想,若是她沒有來到這里,湘姐兒和濟哥兒會變得如何呢?
他們會和這個小孩兒一樣流落街頭或是被人拐賣嗎?轉手幾次,連家都不再記得……若是這樣,會有人伸出援手嗎?
沈渺趕忙把這可怕的念頭甩出去,她看向這個叫陳汌的、瘦骨伶仃的小孩兒,松了口:“罷了,你留下吧,不缺你一口飯吃?!?
不過回頭還是要去問問訟師,先查查律法,這被拐賣的孩子又被牙人賣了,那他如今算是個什么戶?牙人或是買人者手里一定還有身契那還作數嗎?
還有他那身傷,外傷這幾日倒養得無礙了,就是那條腿不知還有沒有救……等她從馮家回來,先帶他去趙太丞家“體檢”一回吧。
腦袋里一時便冒出來許多問題,沈渺吸了口氣,也不多糾結了,車到山前必有路,問題在那兒一個個解決就是了,煩惱也無用。
她想著,又上前愛惜地摸了摸湘姐兒的腦袋,“晚上吃腌篤鮮配臘味飯,你先玩,阿姊去做飯?!?
腌篤鮮是什么?
湘姐兒聽名字就開始饞了,又是她沒吃過的!
真正的腌篤鮮應當用春日的鮮筍來做,但如今這月份已經沒有鮮筍了。沈渺將筍干泡開,便開始切五花肉和咸肉,切成薄片備用,之后等灶上水開,先下咸肉,大火煮沸,直到湯漸呈乳白,繼而投入泡開的筍干與五花肉,改以文火慢燉,筍吸肉香,肉浸筍鮮,湯白而濃郁,便能出鍋了。
臘味飯也很簡單,將臘肉切成薄片,下油鍋與蔥花一起煎出油香,再加上菜心翻炒,最后再加入蒸好的米飯翻炒均勻,臘味的油脂會滲透到米飯中,便能得到一份咸香濃郁的臘味飯了。
沈渺很快做好,端出來時,發現湘姐兒竟和那叫陳汌的小孩兒說起話來了,雖然湘姐兒說十句人家才回一句,而且通常只有“嗯”、“是”、“不是”這幾個字,但因有了回應,湘姐兒越發起勁了,后來干脆強拉著他出來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