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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院子里的小方桌上又平添了一個人。
湘姐兒喜新厭舊,今兒又要挨著這陳汌一塊兒坐了,兩人擠在一邊。
沈濟都懶得理她了,今兒和劉豆花便是為了一把野花吵起來的,倆人比誰采得多,劉豆花輸了不認,湘姐兒也不讓,于是又為點雞毛蒜皮鬧起來。
至于這餐桌上的位置……
他瞥了眼阿姊,愈發正襟危坐。
他每日、每一餐都牢牢地占據在阿姊左手邊的位置,誰來也不換。
但很快他又有點惆悵:再過兩日他要開學了,從此便不能常常在家里吃飯了。
沈渺搖搖頭,起身給這一群小孩兒舀湯時,忽然覺著自個好似個幼兒園園長——有余雖然生得高大,卻與小孩兒也無異,她是永遠不會長大的孩子。
給他們挨個分了飯和湯,有余的飯碗是最大號的,因她頓頓至少要吃四碗飯,沈渺干脆給她拿了個湯盆當飯碗,省得一直添飯了,她自己也能少洗幾個碗。
把飯碗遞到陳汌面前時,沈渺多說了一句:“以后你也叫我阿姊吧。我沒法子替你去尋家人,所以只能照顧你幾年衣食,等你長大了,你自個有了能力,再去尋家人吧。”
陳汌抬眼看她,半晌,伸出雙手接過了這飯碗,垂頭答了一聲:“……阿姊。”
湘姐兒耳朵動了動,又執著地問道:“你幾歲?”
陳汌已埋頭吃飯,他是一只手扒飯另一只手圍成圈的護食姿勢吃飯的,吃飯時也絕不會說話的。
“你比我矮,指定比我小,所以我也是阿姊,你也要叫我阿姊。”即便沒有得到陳汌的答案,湘姐兒還是自顧自得出了她的答案。
沈渺忍俊不禁,她都不明白湘姐兒為何總看重要當阿姊這件事,逮著一個人便要比比歲數。
“好了,趕緊吃飯吧。”
湘姐兒這才坐下喝了一口湯,喝了便又滿足了起來,也不管什么做不做阿姊的事了,那鮮味清冽地裹住了她的口腔,讓她沒空說話了,變得與陳汌一般埋頭苦吃,一口湯一口飯,吃完后又率先舉起空碗,搶著道:“我還要一碗湯!給我多多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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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家一片寂靜,唯獨灶房里還亮著光。
有余回家了,湘姐兒和濟哥兒都睡了,那個撿來的陳汌也在濟哥兒屋子里搭了個地鋪,應當也睡熟了吧?沈渺一人坐在小凳子上,正把最后一個包子收口。她已和顧嬸娘說好了,明日請來家里幫著看一日孩子,這是她留給他們的口糧,臨走前她把包子蒸上,他們便能吃了。
隔日卯時,沈渺便坐上謝家的車出門了,那時家里的雞都還在垂頭睡覺。
等湘姐兒叫尿憋醒了,揉著眼起來上茅廁時,便發現阿姊不見了。只有顧嬸娘圍著圍裙在院子里澆菜喂雞,見她迷迷瞪瞪地出來去茅房,回頭笑了笑:“你阿姊真勤快,走之前還給你們把肉饅頭都蒸好了,甚至還煮了一大鍋雞蛋湯,都溫在鍋里了。你還睡嗎?不睡了便起來吃去吧。”
湘姐兒才想起來,阿姊今兒要去做席面,馮家不是相熟的人家,不能帶他們。
她的瞌睡蟲便也因此飛了,她撅了噘嘴,捏住鼻子進了茅廁。
顧嬸娘又幫著溜了一圈狗,結果剛套上狗繩,就被倆狗拽得飛了出去,在門口劃出了一道殘影。
之后她這腳便幾乎都沒著地過,尤其是追風,若非有狗繩牽絆,它恨不得飛起來,飛到天上去。
等顧嬸娘發髻松了、氣喘吁吁地回到沈家小院,濟哥兒與陳汌也起來了,濟哥兒洗漱好,一手拿肉饅頭一手拿書,正站在廊下背呢。
那個大姐兒收留下來的陳汌縮在院子的角落里,湘姐兒溜過去與他說話,順便給他遞了倆肉饅頭。
今兒不開門,有余便也放了假,沒來。
顧嬸娘抹了一把汗,狠狠錘了錘自己的腰,心想,今兒也不知是她遛狗,還是狗遛她,怨不得昨日大姐兒特意交代了說,遛狗可得小心,它倆力氣大。她原來還沒在意,狗力氣能有多大?平時見大姐兒遛它們,似乎也輕輕松松吶?
結果這老腰啊,險些閃了。
她把倆狗解開繩子,散在院子里,禁不住又瞄了眼那影子似的陳汌,那么小一孩子陰沉沉的,真不討喜。也就大姐兒心善,否則給他幾頓飯吃,就此趕出去了,也沒人說什么。
雖說鋪子開起來了,大姐兒的日子也好過了不少,但多一張嘴吃飯也是負擔么。
顧嬸娘是不大贊同大姐兒留下他的,不過大姐兒已主張留了,她也不好說什么。
各家有各家的緣法。
看幾個孩子都吃上了,她便去前頭鋪子了。
她把門板卸下來一半,讓鋪子里能透透氣、見見光,又拿了笤帚幫沈渺把鋪子的地給掃了。
還有不少熟客見今日鋪子都沒開門,探頭上前來問呢,顧嬸娘便笑著一一替沈渺解釋:“沈娘子手藝好,叫人請上門做席去了,這兩日都歇了,你們后日再來吧。”
陸陸續續的,沒一會兒便有數十人進來問了,顧嬸娘嘴都說干了,還有個顯然是大戶人家家仆的,衣帽簇新,聽聞沈娘子兩日都不開門,那模樣險些哭出來,灰頭喪氣地回去了。
平日里不怎的留意,原來大姐兒生意這般好呢,那么多熟客。顧嬸娘心想著,把地掃干凈了,又把桌椅擦了,便將門板又合回去了。
她拍拍手,回家拿了針線簸籮,悠悠然在沈家院子里縫補衣裳,又看湘姐兒捉弄陳汌,看濟哥兒給雷霆梳毛,看追風追著幾只雞,趁人不注意,張開狗嘴便吞下那熱乎的……
楊柳東巷的巷子口不遠處,停了輛裝飾得十分華麗的犢車,那方才快哭出來的家仆拖著步子走到車前,沮喪地回稟道:“大娘子,這沈記湯餅鋪今兒歇業了,說是店家不在,出門去了。”
王大娘子垮了臉,手里的團扇煩躁地扇了扇風,抱怨個不停:“早也不停晚也不停,咋就今兒個歇業了呢!哎呀,撈不著那小籠饅頭,我這一整天都不帶舒坦的呀!”
旁的女娘喜愛琴棋詩書,唯獨王大娘子喜愛各色美食,旁的女娘在宴席上爭奇斗艷、出口成章,她一言不發,吃個精光。
但今兒不同,她今兒要去赴馮家的宴!
馮家的宴,也是汴京城里出了名的。
出了名的難吃。
想到馮家喜甜,馮家庖廚甭管做什么都要加飴糖,連炒個菠薐菜都甜絲絲的,她便倒了胃口。
“苦也,罷了罷了,便拐個彎兒去東樓買兩只醬肘子吃吧。”王娘子退而求其次,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