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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晴當時想,那個血肉模糊,氣若游絲的女人定然是糊涂了,她不過是錫州城內(nèi)的一個幫傭,恐怕這輩子都見不到那位手眼通天的宋大人的。
誰料曲三娘彌留之際說的胡話竟好像一個讖語一樣。
向晴不動聲色的打量眼前英武的女子,她就是宋寒衣嗎?
宋寒衣看著那條宮絳沉默良久,片刻后她呼出一口濁氣,接過宮絳仔細的盤好收起,輕聲道:“既是她的遺愿,我代她轉交就好了。”
曲三娘能將這樣的東西交給向晴,說明這個沉默寡言的年輕女郎必然有過人之處,宋寒衣上下打量著向晴的體格與容貌,片刻后她忽然問:“你怕死嗎?”
她的語氣漠然有冷漠,像是在問什么無關緊要的問題。
向晴被問的怔住了,片刻后她回過神來,緩緩回答著宋寒衣的盤問,“我不怕死,我知道...有很多東西比死可怕多了。”
死是很容易的一件事,可掀翻沆瀣一氣草菅人命的貪官污吏為母父報仇,打過兇神惡煞滿臉橫肉的山匪搶奪活命的糧食,逃過城門守衛(wèi)層出不窮的搜刮剝削混進城來謀一個差事卻從來都不容易。
宋寒衣似乎很滿意她的回答,她笑著,像條毒蛇一樣吐著信子引誘她,“你想要什么?財富?奴仆?宅院?還是想要手握無上的權勢?只要我有的,我都可以送給你,只要你給儀鸞司賣命。”
向晴陷入了沉默,宋寒衣說的這些她都不想要,她低著頭想了許久,而后抬起眼,用亮如晨星的眼睛看著宋寒衣,認真道:“我想保護我哥哥。”
“他好像被一個女人辜負了,那個女人不僅傷了他的心,還險些置他于死地。”
“我要把那個女人揪出來,給哥哥報仇。”
宋寒衣聽到這,爽朗的笑起來,“這有何難呢?加入儀鸞司后,只要你開口,不管天南地北,天涯海角,哪怕是掘地三尺,儀鸞衛(wèi)也能幫你找到那個女人的。”
向晴深深的呼吸幾下,儀鸞司需要她賣命,可是給的酬勞實在豐厚,不管是每年高額的俸祿,還是動輒決人生死的特權,只要她得到這些,一定可以保護哥哥,成為哥哥最結實的倚靠的。
她堅定的看向宋寒衣,屈膝半跪,有樣學樣的向她行禮,宋寒衣扔給她一塊黃銅腰牌,向晴抬眸打量,上面刻著“儀鸞司百戶”幾個字,宋寒衣只說了幾句鼓勵她的話,便開始緊鑼密鼓的為她下達命令。
“西北戰(zhàn)事將起,陛下正在京中整頓軍備,不日便要出征,陛下料定西北動蕩,錫州必定生亂,三皇女之流恐與秦胡早有勾結,趁大軍開撥西北,或有擁兵自立的可能,京中儀鸞衛(wèi)都要隨駕出征,人手恐怕不足,你要輔佐田僉事,為她留意好山中馬匪和城中官宦的動靜,若有異常,隨時上報給田僉事。”
向晴謹慎小心的咀嚼著這幾條命令,宋寒衣長篇大論的說完,給身后侍立一個挎刀校尉使了個眼色,那個校尉飛快的托上一個小木匣,宋寒衣親手為向晴打開,十根小指大小的金條緊挨著排在一起,金燦燦的黃金在一瞬間出比太陽還要耀眼的光芒。
向晴呼吸一窒,她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錢。
宋寒衣拍了拍她的肩膀,似是鼓勵,似是誘惑,“這些只是今日的見面禮,若你差事辦得好,等圣駕回鑾,定然會給你百倍千倍的犒賞。”
她語重心長的勸向晴收下,“總得給你哥哥買幾件金銀首飾罷。”
向晴這次沒有猶豫,沉默的將將金條收下了。
宋寒衣解決心頭一件大事,終于輕松許多,她笑著看向田文靜,隨口問:“如意那孩子呢?算起來我也有一年不曾見過他了,長高了不少吧?”
田文靜正想派人把田如意叫過來,那個讓她頭疼又喜愛的清脆聲音便咋咋呼呼的在院子里響了起來。
“向晴!向晴!你在嗎?老師把你的小秘密告訴我了,你要是不想我出去亂說,你就給我買藕粉桂花糕,驢打滾,綠豆糕...”
田如意得意洋洋的在院子里報起了菜名。
田文靜氣得一張俊臉通紅,“逆子!讀書時未見你嘴皮子這么利索!”
宋寒衣抿了口茶,笑著安慰她,“小孩子活潑些總是好的。”
宋寒衣側耳,饒有興致的聽那個活潑快樂的聲音,覺得自己好像年輕了許多,只是一聲聲銀鈴一般的笑鬧聲后,似乎還跟著一個沉穩(wěn)溫和,柔情似水的婉轉聲音。
“如意,不要跑,小心磕了腿。”
不是陳氏的聲音,但卻十分耳熟,宋寒衣默不作聲,緩緩斂起臉上的笑意,捏著茶杯,垂著眉眼,這是誰的聲音呢?
片刻后,宋寒衣悄然踱步至門前,側身藏在門側的陰影里,只偏著頭,于暗中逆著光打量從遠處跑來的,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第32章
宋寒衣藏在門邊的陰影里,像等待獵物上鉤的猛獸一樣,伺機而動。
那一大一小兩個聲音一寸一寸的靠近了,宋寒衣屏在呼吸,生怕嚇跑了他,她垂眼看著門邊一株隨風飄搖的野花,在心里數(shù)著那人的腳步。
一步、兩步...那個高高瘦瘦的身影忽然頓住了,他仿佛看見了什么可怖的東西一樣,在原地怔愣許久,直到那個矮小一點的身影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方才彎下腰,湊在田如意耳邊,輕聲細語的說了些什么。
宋寒衣側頭,支著耳朵,卻只能聽見風聲。
田如意得了向晚的囑托,很是好奇的看著他,扯著他的手腕搖來晃去,“老師,你真的不跟我去嗎?我娘在京城的朋友來了呢,她每次都帶好多點心給我!”
向晚溫婉的笑容中泛上淡淡的苦澀,那些將前院守衛(wèi)得水泄不通,沉默寡言卻極具壓迫感的錦衣女子,除了儀鸞衛(wèi)向晚想不到第二種可能。
況且她們身穿緋紅飛魚服,腰跨繡春刀,腰間佩戴金魚佩,這是儀鸞司指揮使宋寒衣直屬的衛(wèi)隊。
田文靜那個京城的朋友是誰,不言而喻。
向晚低下頭,揉了揉田如意柔軟的發(fā)頂,笑著哄他:“我有東西忘了帶,讓你告訴向晴的話記住了嗎?”
田如意點了點頭,掰著手指復述道:“讓向晴不要說你的名字,不要說你是京城來的,不要說......”
向晚拍了拍他的肩膀,塞了一塊甜兮兮的飴糖在他嘴里,夸獎道:“記得真準,一會見了向晴就這么說。”
......
田如意像只小獸一樣蹦跳著撲進了田文靜懷里,伸手便扯自己娘親的臉頰,“娘!你叫我來什么事呀!”
田文靜無奈的把身上這只八爪魚往下薅,揪著他的領子小聲訓他,“屋里還有別人呢,不許這么無禮!”
田如意癟了癟嘴,皺著鼻尖嘟嘟囔囔的從娘親身上爬下來,乖巧端莊的同宋寒衣見過了禮,田如意彎著眼睛,笑瞇瞇的夸宋寒衣,“宋姐姐比上回見時更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