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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站在屋檐下的陰影里,靜靜的看著墻腳下傲然綻放的一株潔白的蒲公英,那些長長的絨毛在風(fēng)中抖擻著精神,隨時準(zhǔn)備著借著哪股東風(fēng),飛過高高的宮墻,飛出狹小的冷宮,飛到更廣闊的天地中去。
向晚看著它迎著日漸和煦的陽光,伸展著翠綠的枝葉,他瞇起眼睛,抬頭望向久違的明媚陽光。
他想,春天來了。
坤寧宮中那些爭奇斗艷的牡丹芍藥,想必也一簇簇的驕傲的開了起來,那些蜂啊蝶啊也會一股腦的奔向皇宮中最熱鬧,最受盛寵的地方去的。
皇宮里想必到處都是春花爛漫的景象。
可他的花期,卻像水中花鏡中月一般,在謝瑤卿冷漠的眼神中迅速的枯萎了。
向晚彎下腰,折下那株蒲公英,踮著腳尖,對著瓦藍的天空輕輕吹了一口氣,他眺望著那些遠走高飛的種子,在心里輕輕的笑了起來。
快走吧,快離開這里吧,離開這個陰森冰冷的宮室,離開那個絕情冷酷的人。
他知道他不應(yīng)該怪謝瑤卿,她日理萬機,身上擔(dān)著天下最重的擔(dān)子,后宮中這些男人間的勾心斗角從不會在她的心上停留,而且他淪落到如今這般境地,皆是拜向曦所賜,可是,可是...
向晚在心中描摹著謝瑤卿處理朝政,處死罪臣時那舉重若輕,波瀾不驚的神情,他忍不住的想,陛下在處理政務(wù)時分明那般理智,那般清醒,為什么會被向曦拙劣的雕蟲小技騙過去呢?
是因為那時她應(yīng)激無法自拔,還是因為她覺得面對自己,不需要那么清醒公正的判決,還是因為只要是向曦的請求,她都會不計代價的實現(xiàn)呢?
向晚想,如果陛下對自己有一分憐惜,她總會察覺其中的端倪,總會來這苦寒之地看一眼自己,總會給自己一個分辨的機會吧?
可是一天過去,她沒有來,一旬過去,她沒有來,一個月過去,她仍舊沒有來。
向晚在永無止境的等待中心如死灰的意識到,對謝瑤卿而言,他不過是一件沒有用了的贗品,真正的珍寶不在時,他是謝瑤卿用來睹物思人的工具,真正的珍寶失而復(fù)得后,他是謝瑤卿棄如敝履的累贅。
向晚著膝蓋,沉默的坐在冰冷堅硬的床上,一線清亮如水的月光蜿蜒著漫過窗欞,流淌在他的窗前。
他想,原來從始至終,陛下從未對自己用過心,她的心里,有她的家國天下,有她的金戈鐵馬,有她月光一樣的戀人,但從來沒有過自己這一道影子,沒有過自己這一抔塵泥。
向晚釋然的笑了起來,他一邊笑著,一邊任由一串一串珍珠一樣的眼淚打濕了衣襟。
他委屈的想,我再也不要喜歡你了,我再也不要你的目光了,我要離你遠遠的,我要逃到天涯海角去。
你和你的白月光自己快活去吧!
陳阿郎費勁千辛萬苦,買通冷宮守衛(wèi)混進冷宮來時,看見的就是一個抱著膝蓋,抽抽噎噎小聲哭泣的向晚,他急忙從袖中取出自己絲帕來,仔細的為他擦去臉上模糊成一片的淚水。
向晚努力收起悲戚,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哥哥...你怎么來了?”
陳阿郎看著眼前迅速消瘦干枯下去的向晚,眼中涌出濃郁的心疼,曾經(jīng)他比御花園里的花還要耀眼奪目,可如今竟只剩下了一層枯朽的皮囊。
陳阿郎小心的從懷中掏出幾樣冷宮中難得的點心水果來放到桌上,心疼的看著他。
“我聽他們說冷宮里不是個好地方,我怕你在這里受苦,就想來看看你。”
向晚感激的看著他,謝瑤卿下了禁令不許任何人來看他,他清楚的知道為了買通森嚴的門禁,陳阿郎需要付出多少代價。
陳阿郎輕輕撫摸著他瘦削的脊背,小聲寬慰他:“你不要太難過,我想陛下對你一定是有心的,等陛下查明了真相,消了氣,一定會接你出去的。”
向晚緩緩搖了搖頭,真相幾乎是赤裸裸的擺在謝瑤卿眼前的,只要她想,她伸手就能碰觸到。
可是她愿意嗎?愿意看見向曦丑惡的真實嘴臉,愿意打破自己多年的幻想,愿意懲罰她捧在手心的那抹月光嗎?
“哥哥,你不用哄我,我知道陛下從未對我用過心,能然她用心的,從來只有向曦。”
提到向曦,陳阿郎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向晚這才知曉,陳阿郎曾在吉服一事后找上謝瑤卿為自己說項,卻在乾清宮門前被向曦攔了回去。
“她借口坤寧宮人手不足把我要到了坤寧宮,你不知道,他...”
陳阿郎閉了閉眼,深惡痛絕的小聲罵道:“他責(zé)打?qū)m人,從來沒有底線,喝茶時水涼上三分,他都要借故打死一個太監(jiān)。”
向晚驚詫的問:“打死?”
打死自然是不會的,向貴君自詡是善良寬仁的人,他只會將那些惹自己不快的太監(jiān)們痛打幾十大板,然后任由那些得不到醫(yī)治的太監(jiān)們哀嚎著腐爛、壞死、最后變成亂葬崗上一灘肉泥。
向晚緊緊揪著袖口,心驚膽戰(zhàn)的聽他講著,他下意識的問:“陛下...陛下不管嗎?”
陳阿郎嘆了口氣,語氣中不知不覺的帶了幾分抱怨,“這種后宮里的小事,陛下怎么會管呢?坤寧宮里太監(jiān)眾多,尋常更換幾個小太監(jiān),陛下根本看不出來,而且向曦在陛下面前總是那副仁善單純的樣子,陛下竟那么相信他,我看陛下進來真是瞎了眼了。”
向晚忍不住道:“陛下也許只是一時被蒙蔽了...”
陳阿郎很鐵不成鋼的看了他一眼,“你才說已經(jīng)對陛下死了心,如今怎么又為她開脫起來了?”他大逆不道的在嘴上為向晚出著氣,“依我看,什么陛下殿下,都是一群絕情的負心人!”
向晚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他在心中天人交戰(zhàn)半晌,終于沒忍住,小聲問:“陛下呢?陛下近來如何了?”
陳阿郎無奈的看著他。
“你以為我為什么說陛下也許能接你出去呢?陛下雖然沒有寬恕你,可這幾月,陛下也從未踏足過坤寧宮,向曦雖然面上不顯,但我看他心里定然是焦躁極了,陛下不來,他怎么為自己求得那么多好處呢?我想,等陛下想通了關(guān)鍵,一定會接你出去的,所以你一定得保重身子,日后才能更好的服侍陛下呀。”
向晚苦笑著搖了搖頭,他依偎在陳阿郎肩上,真情流露。
“我不想繼續(xù)呆在她身邊了,即使她接我出去,我不過是繼續(xù)當(dāng)一個影子,當(dāng)一個贗品,當(dāng)向曦踩著上位的墊腳石,陛下既然那么喜歡向曦,那就讓她們過去好了,我何苦自找沒趣,擠在她們中間,挨兩邊算計,受兩份氣呢?”
陳阿郎訝然的看著他,試探著問:“你想...?”
向晚緩慢卻又堅定的點了點頭。
“我想出宮,哪怕回蓄芳閣做我人人唾罵的伎子...不,哪怕是把我賣到暗門子里,我也不想呆在深宮里了。”
這座金碧輝煌的華美皇宮已經(jīng)變成了囚禁他的牢籠,謝瑤卿冰冷無情的眼神就是世界上最殘忍的刑罰,一次又一次的鞭撻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