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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在沉默片刻后,卻是坦然的捧起那杯滾燙的茶水恭敬的奉到了向曦的身前,他低垂眉眼,輕聲道:“郎君請用茶。”
不過是些正室大君慣用的手段,他在蓄芳閣時早已經見識過許多次了,只要放低姿態,給夠他們當家作主的面子,他們就會默不作聲的容許你行一點逾距之事。
但向曦沒有接過他的茶,他只是恐懼的盯著向晚漂亮的臉,緊緊捏住了桌角。
向曦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短暫的恐懼之后,如潮水般涌上他的心頭的是怨毒與憎恨。
他冷酷的分析著。
向晚應當是沒有見過自己的,母父在得到自己的消息后便命令府中奴仆苛待虐待向晚了,在自己回府前他已經生了重病,而自己回府后也不曾見過他一面,只是略施小計,就讓母父作主,把他賣到了暗門子里。
所以...自己現今應當是安全的。
但以后,就不一定了。
向曦像一條毒蛇一樣,吐著猩紅的蛇信子盤踞在向晚的身邊。
向曦想,這不能怪他惡毒,是向晚有錯在先的。
因為向府仆役的疏忽大意,他在八歲那年的廟會上被拐子拐走,他的母父那時已經為他和朝中顯貴的幼女定了娃娃親,正借著未來親家的東風扶搖直上,因而向府并不敢聲張他走失的消息,只是又從一個貧苦人家那里買來一個粉雕玉琢的男孩,充做府中少爺撫養,取了個名字叫向晚。
他自小養在深閨,見過他的人并不多,因而這一出拙劣的偷梁換柱并沒有露出馬腳。
而那個賤民向晚,就這么理直氣壯的偷走了他前半生富裕安逸的生活,偷走了他向家少爺的身份,偷走了所有人對他的偏愛與夸贊!而他正牌的向府少爺,卻要被賣做暗倡,忍受整日的打罵與羞辱,忍受那些粗魯婦人對自己的品評。
那些下等人,竟然敢覺得他相貌平平!
好在向晚那個賤人出身粗鄙,向府所有人都看不慣他小家子氣的做派,而自己也因為聰慧得到了向府的賞識,被認回了向府。
他本以為他就此可以堂堂正正的做他的向府少爺了,可他的母父卻說向晚貌美,為世人夸耀,你日后要扮作他的樣子顯露在人前,以免當時偷梁換柱的把戲露餡。
他藏在陰暗處,怨懟的看著那個偷走他一切的漂亮男子,他蠢的像驢一樣,不知道自己被誰推下了水,也不知道是誰在他的藥里動了手腳。
這樣美貌的蠢貨,正適合去暗門子里吃一遍自己吃過的苦。
于是他自導自演,引誘母父把向晚發賣給了暗門子,他以為他終于可以頂著一張不屬于自己的臉,安心的做向府的少爺了,可就在旦夕之間,向家倒了。
圣旨說向家謀逆,要誅滅九族,他害怕極了,也怨恨極了,為什么所有平安富貴的日子都讓向晚那個賤人過了,而等著自己的,卻只有苦難與委屈。
那天,以瘋癲殘虐著稱的七皇女忽然冒著天下之大不韙從大牢里救下了自己,她問:“你是不是當日贈我裘衣的向府公子?”
他沒有見過她,也沒有贈給她裘衣,可他確確實實,是向府的公子。
向晚手中滾燙的茶水已經涼透了,只剩下他的指尖一陣一陣的刺痛,他蹙著眉,凝眸觀察著怔愣出神的向曦,忍不住喚了一聲:“向郎君。”
向曦緩緩收斂起心中各式各樣的陰私手段,微微笑著從向晚手里接過了茶水,他笑瞇瞇的,自報家門。
“我原是向府的,母親曾是戶部的侍郎,只是后來犯了事,家里敗落了,我曾經在雪夜贈衣給陛下,陛下為了謝我,將我從牢中救出,多加愛護,不知向公子出身何地呢?”
向晚一怔,向府...
向曦就是向家后來尋回的那個真少爺嗎?
他那時因為下人的疏忽生了重病,整日高熱不退,渾渾噩噩,只聽說向家尋回了真少爺,為了討好他,自己還曾拖著病體,親手為他做了一份桂花糕托人送過去,可不知道為什么,向曦卻在吃了之后起了滿身的疹子,自己因為這事挨了結結實實一頓鞭子,再醒來時就已經在蓄芳閣了。
自己之前進宮時倒也喜歡把身上保暖的衣物送給那些衣不蔽體的可憐宮人,可卻從來沒有給身份高貴的皇女們送過衣服。
向曦說的雪夜贈衣之事,應當就是發生在自己被發賣之后吧。
向晚突然就覺得自己矮了向曦一頭,原來無論是身世,還是謝瑤卿的情誼,自己都是個贗品嗎?
他想著,既然二人之前沒有見過,自己何苦自討這個難堪?
于是他含糊道:“奴不過是蓄芳閣中伎子,多虧陛下青睞方能有今日。”
向曦于是笑得更加和善了,原來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一無所知的死去,實在一件很幸福的事。
向曦很親熱的牽起向晚的手,親如兄弟的與他說:“弟弟對陛下的一片真心我都看在眼里,陛下也對弟弟情真意重,舍不得弟弟離開,正好年節將至,陛下將為我封君,不如由我請旨,讓陛下一道封你為五品的常侍,好讓你有名有分的服侍陛下,也為宮里添一份喜氣。”
“弟弟,你意下如何?”
第18章
向晚幾乎在剎那間就心動了。
他知道向曦心思不純,留他下來一定還有后著,可那又怎么樣呢?至少自己有了一個名正言順的留在謝瑤卿身邊的理由,這樣一個他為之魂牽夢縈許久的機會這么輕而易舉的擺到了他的眼前,他如何能不心動呢?
而且...他在心里安慰著自己,向曦是陛下真心相待的人,陛下喜歡的,難道會是什么蛇蝎心腸的惡毒男人嗎?他有再多的手段,也不過是后宅男人們慣用的花招罷了,他雖沒應對過,但在蓄芳閣中卻早已經聽過看過了許多,難道還能束手無策嗎?
向晚甚至有些感激的看向向曦:“若郎君準許,奴感激不盡。”
向曦淺淺笑著,垂眸抿了一口杯中香茶。
若向晚執意要不尷不尬的留在尚衣監打雜,他對一個已經贖了身的良家子動手還有諸多顧忌,但向晚若是入了后宮,那就大不相同了。
他請求謝瑤卿封他為貴君,暫領鳳印,協理六宮,統領后宮事務,謝瑤卿已經點頭應了。管教懲治一個五品的常侍,本就是他的分內之事,按照大周的律令,他懲戒向晚甚至不需要叫謝瑤卿知曉。
果真是只蠢驢。
向曦抬起頭,露出一個平易近人的和煦微笑,他拉著向晚的手,同他親親熱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