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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瑤卿垂眸輕輕看了他一眼,吩咐宋寒衣道:“取件披風(fēng)來。”
謝瑤卿用披風(fēng)將向晚裹住,隔著一層披風(fēng)將向晚打橫抱起,向晚被披風(fēng)圍著,眼前是昏沉沉一片,可耳邊,謝瑤卿那有力的心跳聲卻清晰又平穩(wěn)的響著。
向晚將手腳輕輕蜷縮在一起,竟然難得的平靜了下來。
謝瑤卿將向往放在轎輦一側(cè),自己則縮手縮腳的坐到了另一邊,平穩(wěn)下來的向晚用蔥白指尖扒開披風(fēng)將腦袋探了出來,儀鸞司專配的玄黑披風(fēng)上便露出來一張白玉一樣的臉。
謝瑤卿靠著軟枕,盯著向晚的臉,怔怔的不說話。
仍是那股清雅的幽香,謝瑤卿在恍惚間,仿佛回到了許多年前。
那時她沒有失去父君,沒有被親密的內(nèi)侍背叛,也沒有將那一柄刀插入母皇的胸膛,那時她一無所有,卻仍然富足而安寧。
謝瑤卿一言不發(fā)的望著向晚淺褐色的瞳仁,向晚勉強笑了笑,努力的挑起話題,打破這一片死寂。
“陛下...救了奴兩次”他抬眼,小心翼翼的打量著謝瑤卿的神情,見她并未露出半分不虞方才繼續(xù)小聲說“不知...奴該如何報答陛下呢?”
謝瑤卿看向他的眼神中緩緩的溢出千萬種繾綣與溫柔,她向向晚招了招手,向晚惶恐的跪著膝行過去,謝瑤卿卻溫柔的觸碰著他的臉頰,將話說的輕極了,生怕他碎掉一般。
“你只要...離朕近一些就好了。”
……
進宮之后向晚隨謝瑤卿一道進了乾清宮,向晚看著恢弘殿宇中金碧輝煌的盤龍柱,腦中浮現(xiàn)出的,卻是許多年前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記憶。
那時他還是頂著向府公子的名頭,隨主君進宮朝見,那些世家的公子看不上自己小家子氣的做派,便千方百計的整治自己,要自己出丑。
向晚恍惚的想著,似乎在哪磕了頭,摔了腿,又在哪里落了水。
向晚白著臉,用力揉著太陽穴,強迫自己將那些不堪的往事忘掉。
被養(yǎng)做“向府公子”的日子,竟不如在蓄芳閣里當(dāng)伎子的日子快活,至少在蓄芳閣里,尚且能真心換真心,交到幾個朋友。
向晚一邊努力迫使自己忘記那些灰暗糟糕的東西,一邊忖度著謝瑤卿的臉色,跪坐在大殿兩側(cè)的陰影中,努力的將自己小巧的身形藏起來。
謝瑤卿正在撫慰從奉國公府救回來的男人,他被太醫(yī)喂了幾幅猛藥,不僅保住了性命,還能夠倚著靠背,字字泣血的訴說自己的苦難。
那男子名叫陳阿郎,母父具亡,住在城南的窩棚里,獨自拉扯年幼的妹妹,在兩個月前因為容貌秀美被奉國公府的管事盯上,用五兩銀子騙到了奉國公府上,受盡了折磨,盡管謝瑤卿叫來御醫(yī)為他醫(yī)治,只是他傷的太重,一時半刻是站不起來的,縱使如此,他仍然執(zhí)著的跪在血泊中,執(zhí)著的問謝瑤卿:“你能為我...為我們報仇嗎?”
云翳遮天蔽日,謝瑤卿隱沒在帷幕的陰影中,宋寒衣雖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但她一清二楚的知道,謝瑤卿此時定然是盛怒的。
帝王一怒,伏尸千里。
更何況奉國公府上還搜出那么多寒光熠熠的甲胄與削鐵如泥的武器!
年邁的奉國公在被押入死牢前請出在宗廟中安睡百年,先祖?zhèn)儝侇^顱灑熱血才換來的丹書鐵卷為自己求的了面圣陳情的機會。
乾清宮外暴雨如注,滾滾雷聲自濃黑天際滾滾而來。
宋寒衣托著燭臺在向晚眼前走過,向晚便很乖順的從她手中接過燭臺,小聲道:“宋大人,這種事奴來做就可以。”
向晚輕易腳步,一聲不出的將乾清宮里的蠟燭挨個點上,謝瑤卿忽的開口道:“點這些便是了。”
向晚一怔,面有難色的看著殿內(nèi)略顯寒素的燭火。
謝瑤卿按了按眉心,輕聲解釋道:“朕看得清,不必浪費火燭。”
向晚這才拖著燭臺往案邊走,路過窗欞時,瞥見宮門外跪著的那個老人,在他心目中,那應(yīng)當(dāng)是一個權(quán)勢滔天,囂張跋扈,不可一世的貴族。
曾經(jīng)風(fēng)光無限的奉國公身上只有一件堪堪蔽體的單衣,裹著她那副被酒色掏空了的身子,形影相吊的跪在那里。
向晚詫異的想,這哪里是個人呢,這不過是一灘早已經(jīng)爛透了腐肉啊。
奉國公抬頭,似乎是看到向晚一樣,眼中的怨毒與貪婪一閃而過,向晚便瑟縮著躲到了謝瑤卿身后的影子里。
謝瑤卿仍在專心致志的與陳阿郎交談,宋寒衣輕聲提醒謝瑤卿:“陛下,她已經(jīng)在外面跪了半天了,陛下要不要聽她一言?”
謝瑤卿輕哼一聲,緩緩將目光移向陳阿郎,他經(jīng)過幾天的將養(yǎng)終于生出了幾分活氣,只是仍舊難以站立,只能由內(nèi)侍扶著,靠在矮榻上,謝瑤卿冷笑著:“在聽她大放厥詞前,朕更想聽聽陳阿郎怎么說。”
陳阿郎已經(jīng)說了無數(shù)遍,字字錐心泣血。
奉國公殘忍暴虐,喜歡虐待夫侍取樂,奉國公府有一間讓人聞風(fēng)喪膽的地牢,里面折磨人的百般花樣就是儀鸞司的人見了也要自愧不如,奉國公命令管事與家仆每月為她搜羅年輕貌美的男子供她折磨取樂,有些是青樓的小館,有些則本是良民,或被哄騙,或被奉國公府的家仆逼迫,被強搶進府,期間奉國公府強奴打死平民無數(shù),都被管事疏通關(guān)系保了下來,繼續(xù)為虎作倀。
因為奉國公常常將自己厭棄了的侍君賞給管事玩樂,所以管事們在為她搜羅郎君時自然盡心竭力,不擇手段。
謝瑤卿側(cè)耳,又聚精會神的聽了一遍陳阿郎的控訴。
陳阿郎在日復(fù)一日的折磨里失去了服侍妻主的根本,日后恐怕難以安身立命,謝瑤卿便為他在宮內(nèi)尚衣監(jiān)為他指派了個打理冠冕的差事,好叫他能自力更生。
她輕輕呼出一口郁氣,與宋寒衣對視一眼,二人默不作聲的看向向晚,若謝瑤卿不曾出手,今天的陳阿郎便是明日的向晚。
向晚在聽了那些話后,臉色煞白的縮在謝瑤卿身后,像只小貓崽子一樣,可憐巴巴的抖作一團,他感受到謝瑤卿的目光,紅著眼睛望向她,顫聲喚道:“陛下...”
謝瑤卿沉默片刻,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到向晚的身上。
謝瑤卿的體溫似乎比常人高上一些,熨帖的溫度包裹著向晚冰冷顫抖的身體,熟悉的冷香縈繞在他的周圍,向晚終于短暫的安定下來。
謝瑤卿輕拍他的背脊,問他:“你恨她嗎?”
向晚不解的看著謝瑤卿,雖然恐懼,但他還是堅定的點了點頭:“她害死了許多人。”
謝瑤卿便笑笑:“朕知道了。”
門外奉國公將頭磕得比雷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