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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向晚睜開眼,那位女郎便干脆利落的反手將刀抽回,鮮紅濃稠的血液濺在她秀美的面容與繡滿金龍的衣衫上。
她拎著鴇公的后頸,像丟垃圾一樣將他丟到地上。
她一步又一步的逼近向晚,直到修長的影子像無法逃脫的牢籠一樣將向晚包裹住,她抬起手,緊緊箍住向晚的下巴,一張濺滿鮮血的臉上卻緩緩露出一個鬼魅一樣的笑容。
向晚只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連骨髓里都在發著抖。
他又聽到了那個溫柔又疏離的聲音。
“向公子,還記得我是誰嗎?”
第6章 修(調整劇情)
向晚很想說她是多日前那個將自己救出地獄,那個疏離卻又有禮,那個美貌又多金,讓他動了凡心,想要以身相許的年輕女娘。
可當那席熱血的明黃龍袍垂在他的身前,當那柄帶血的刀刃停留在他的鼻尖,當那只指節分明的手像鐵鉗一樣捏住他的下巴,所有溫情又曼妙的幻想都煙消云散了。
向晚一陣恍惚,那明黃的裙裾也隨之一陣飄動,一條兇神惡煞的金龍虎虎生威的盤踞的裙擺上,龍口銜著大團濕淋淋的血跡。
向晚在那一瞬間明白了,她不是話本小說里那些溫柔又風流的才女,她是元京城內,令人聞風喪膽的羅剎。
向晚想著這幾個月菜市口從未洗凈的血跡與傳聞中橫死在龍榻之上的美人們,額角已經因為恐懼沁出一顆有一顆的冷汗。
他很想試著柔聲喚她一聲“恩人”,可那些威風凜凜的儀鸞司校尉們一邊將蓄芳閣里的管事們像捆豬玀一樣捆起來,一邊目光灼灼的看著他,他只能跪在地上,白著臉,淚盈盈的,顫抖著吐出那兩個字。
“陛,陛下...”
謝瑤卿輕輕笑了笑,向晚便跟著抖了抖,謝瑤卿凝眸看著他,像是在嘆息一樣:“你很怕朕?”
向晚在心中默默想,她明明剛在我眼前動了刀,卻能這么若無其事的問我是不是害怕她。
可是......
向晚雖然惶恐,但他被謝瑤卿捏著下巴,便不可避免的與那一雙流光溢彩的鳳目對視著,他看見一張被濺上鮮血的,風流無雙的臉,一雙隱沒在陰影中的,攝人心神的琥珀色眼睛。
向晚緩緩眨了眨眼睛,有些驚詫的想,原來陛下生的這么好看嗎?這樣白玉一樣的手,也會親自操刀殺人嗎?
謝瑤卿用指腹摩梭著向晚柔軟白皙的臉頰,留下一條觸目驚心的血指印,可向晚忽然敏銳的察覺到,謝瑤卿滿身的煞氣,正在像潮水一樣褪去,她的呼吸開始變得綿長而悠遠,那雙近在咫尺的美目中也漸漸升騰起幾分柔和溫暖的光彩。
片刻后,那只鐵鉗一樣的手離開了他的下巴,謝瑤卿渾身緊繃了許久的肌肉放松下來,松懈的坐到貴君榻上,撐著下巴,慢慢的呼出一口濁氣。
謝瑤卿重新審視著向晚那張漂亮的臉,在心中肯定道:果真有用。
也許是因為他周身那淡淡的幽蘭一般的氣味,也許是他濕漉漉的幼鹿一樣的眼睛,總之,只要向晚站在她的眼前,她就仿佛回到了那個雪夜,裘衣上的幽香與雪后青松淡雅清冽的氣息會跨越時間,安撫她難以平靜的內心。
在見到向晚的三五刻內,謝瑤卿終于久違的感到安靜與平和,讓她能夠平穩的喝一口茶,反思自己的不合規矩的舉措。
謝瑤卿拿過桌上細布,抹去臉上的血跡,扯過外披蓋在膝上遮住龍袍上的暗紅,她赧然道:“形容不整,讓郎君受驚了?!?
向晚只訥訥道不敢,謝瑤卿看著素白的臉與垂淚的眼睛,心知自己恐怕是把他嚇著了。
謝瑤卿于是站起來,伸出手想將向晚扶起來,她高挑的影子籠罩著向晚,向晚下意識的往后躲了躲,謝瑤卿的手便不上不下的停在了他的鼻尖前面,向晚惶恐的跪在地上,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動作。
謝瑤卿沉默片刻,指尖卻微微一顫,片刻后她收回手,默不作聲的用細布將沾血的雙手仔細的擦了擦,片刻后她問宋寒衣:“寒衣,你帶香膏了嗎?”
是不是血腥味太大,嚇壞了他?
宋寒衣一個儀鸞司指揮使奉旨公干,自然不會帶這些東西,向晚鼓足了勇氣,小心翼翼的提議道:“奴去點上香吧?!?
也好逃出謝瑤卿那一雙攝人心魄的眼睛。
裊裊檀香繚繞著升騰而起,房間里的血腥氣終于被遮蓋了些許,向晚也在這沉靜溫暖的氣息中,漸漸安定了下來,他坐在宋寒衣為他搬來的小凳上,惴惴不安的等待著謝瑤卿的話語。
謝瑤卿擦凈了手,默不作聲的低頭看了一眼杯中清澈的茶水,而后放慢了語速,緩緩的對向晚道:“朕有些事想問問你。”
向晚急忙道:“陛下問便是了?!?
謝瑤卿收斂衣衫,正襟危坐的看著向晚的眼睛,輕聲問:“向晚,你愿意隨朕入宮去嗎?”
向晚喉間一滾,求救一般看向四周,卻只有一個嚇傻了的香蘭,白著臉訥訥不語,謝瑤卿看著他們,緩緩的蹙起了眉,向晚便下意識的將香蘭護在身后,鼓起勇氣看向謝瑤卿。
他很想問,他可以說“不”嗎?
可他其實早就明白了,在多年前自己被向家賣給蓄芳閣時他就明白了,在高門顯貴面前,在王公貴族面前,在那些看不見也摸不著的“權力”面前,他唯有接受,唯有感恩戴德的接受。
于是向晚輕輕眨了眨眼睛,壓下眼底的酸澀,低聲懇求:“奴走以后,陛下可否善待蓄芳閣中的哥哥弟弟們?!?
謝瑤卿平靜道:“無罪者朕自然善待,有罪者...”她踢了踢一邊半死不活,像只肉蟲一樣蠕動著的鴇公,漠然的加上后半句“自然是要千刀萬剮的?!?
向晚聽得一陣恍惚,只覺得額上的冷汗又厚重了幾分。
儀鸞司將蓄芳閣中所有人控制好了后過來請示謝瑤卿,謝瑤卿將一條條命令有條不紊的布置下去,向晚怔怔的看著她輪廓深邃的側顏,一時竟有些出神。
他隨先生讀書時曾學過“舉重若輕”一詞,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了這個詞含義。
當那些些足以決定一個人的榮辱興衰,一個家族生死存亡的律令,被謝瑤卿用一種平淡冷靜到近乎漠然的語氣說出來時,向晚覺得自己的心跳仿佛加快了幾分。
向晚用微涼的手指捏著自己發燙的耳垂,他感受著心中難以平復的悸動,自己是在害怕嗎?害怕至高無上的皇權賦予她的無可比擬的力量?還是...自己是在為她從容不迫的身形與揮灑自如的氣度而傾心?
向晚悚然一驚。
她是一個帝王,一個權柄在握,殺人如麻的帝王,自己怎么敢對她傾心呢?
向晚便默默收回眼神,只垂眸看著謝瑤卿海浪一樣的裙裾,忽然一只有力的手扶上他的腰側,滾燙的溫度透過他身上一層單衣烙印在皮肉上嗎,將他燙得心慌意亂起來,他聽見謝瑤卿俯下身,在自己耳側輕聲問:“站得起來嗎?”
向晚惶恐的躲開,終究是因為腿軟跪倒在了謝瑤卿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