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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做飯解悶?”阿殷意外,沒想到定王還有這嗜好。
謹貴妃便是一笑,“玄素心思重,有事也不肯對外人說,舞刀弄劍的更容易勾起心事,倒是進了廚房,能叫他暫時撇開瑣事。其實人間煙火,飲食百味,不管貴如皇上你我,卑如百姓仆婢,每日離不開的也就是此事。在廚房中靜心做飯,有些事還能看開些。”
阿殷聽她這樣說,倒是一怔。
“母妃喜歡在廚下做些糕點,也是為這個緣故?”
謹貴妃一笑不答,只道:“等你腹中的孩子出來,你親自給他做各樣飯食,照料他飲食起居,就該明白了。權勢富貴固然好,最讓人歡喜的,卻還是這平實的相伴。所以玄素有了你陪著,我也覺得高興。”
宮墻下芭蕉隨風,四月牡丹開得正好,謹貴妃執壺親自澆花,那般安閑姿態,仿佛這深宮中的諸般暗潮,都與德音殿無關。似乎有這么個花圃,有那么一間廚房,有個人陪著,她就已知足。
阿殷記得初見謹貴妃,她還在宮中不甚起眼,冷清素凈的坐在群妃之中,沒半點爭搶出風頭的姿態。
如今含笑澆花,與這深深宮墻內帝后諸妃的姿態也不大相同。
阿殷忽然覺得,她從前對謹貴妃的了解,確實太少了。
兩人散步罷,回到宮殿,卻報隋夫人來問安。
隋夫人的身份在京城的皇親公侯中不算太高,除了例行的宮宴等事,三四個月也不得入宮一回。這回碰巧阿殷在,倒是多坐了會兒,而后同阿殷一道出宮。
阿殷已有許久不曾見她,閑談之間,難免問及一道回京的隋鐵衣兄妹
隋夫人便道:“鐵衣回京沒幾天就去拜望她的師父,明日就能回來。誠兒月初就回北庭去了,說起來——”她的目光隨意掃過開闊的四周,旋即道:“定王殿下離京南下,王妃在府中或許會覺得無事可做。鐵衣因要養養身子,這段時間不會北上,王妃若覺得悶了,可召她過去陪伴。”
“隋小將軍風采出眾,我在閨中時就十分景仰,該我去拜會的。”
隋夫人一笑,“王妃自謙了。京中時局,我雖在深宅,也知曉一些。定王殿下處境比從前更為不同,我若平白往王府中去,難免惹人耳目,倒是你跟鐵衣興趣相投,偶爾相約同游,哪怕是探討馬術球技,旁人挑不出刺。”
這樣說了,阿殷陡然明白過來。
京中正是用人之際,隋鐵衣的功夫見識,許多男兒都不能及。她常年在北庭駐守,而今在京城沒半點權力,旁人對她戒心有限,防備算計自然不多。而她又得永初帝的看重,確實是個極好的幫手。
阿殷稍喜,當即道:“多謝舅母!”
*
兩人并肩行在空曠的宮廊,不遠處孟皇后途徑瞧見,便問身側女官,“她怎么來了?”
“說是來給謹貴妃問安,坐了沒多久就走了。”
孟皇后頷首,“算起來,她也確實許久沒進宮。謹貴妃那個人,呵,能留她久坐才怪。”到底記掛著旁的事情,也不再留心二人,直往東宮中去。
東宮之中,太子正臥病在榻。
這回卻不是裝的,而是真的病了。
他久居東宮,身邊除了太子妃和幾位側妃,也有不少媵妾,年近三十的人,又居于高位,想不在這上頭花精力都難。而太子又是自幼以讀書為重,習武強身之事半點不曾碰過,雖有御醫精心調理伺候,卻是瞧著好看,卻禁不起多少損耗。
前陣子為挽回帝心,他又下狠心熬夜辦事,幾番折騰下來,身子便吃不消。
這回定王南下賑災雖不算大事,卻也能推測帝心,而籌備祭祀天地的事上,永初帝出手更狠,直接指派了高相和韓相主理,他這個堂堂東宮太子,朝中地位僅次于皇帝的人,卻只能是個協理——永初帝這分明就是在扇他的耳光!
慣于優渥得寵,忽然被永初帝這般處置,太子一添心病,就更難爬起來了。
孟皇后入殿,瞧著兒子滿面憔悴,便是止不住的心疼。揮退旁人后,想了想,連太子妃都請出去了,只剩母子二人相對。
太子掙扎著起身靠了軟枕,道:“天氣正熱,母后怎么過來了?”
“你還怕天氣熱?”孟皇后又是心疼又是生氣,“聽說昨日高相問你關于祭祀的事,你稱病不見,只派了個賓客過去應付?即便你病了不能起身,這等事情也該派詹事過去,怎能如此糊涂!你父皇本來就心思動搖,再聽見這樣的消息,豈不是更生氣。”
太子似是賭氣,“父皇擺明了拿兒臣只當個擺設,正經大事全都交給宰相,連定王府那個司馬都更有用處。兒臣不過湊數而已,派詹事和賓客過去,又能有什么區別,倒不如識趣些,少去插手。”
“你!”孟皇后氣結,“多大的人了,怎么還賭氣不分輕重!你父皇這次確實完全不顧你的臉面,可你怎能就此撒手不管?碰上這么點挫折就覺得丟臉退縮,比這難的處境還多著呢!我看你是養尊處優的習慣了,半點不知忍辱負重。你看那定王,當年你父皇如何待他?可他脾氣雖臭,該做事的時候照樣不含糊,從前不得你父皇半點歡心,如今那聲望卻直逼東宮!”
“兒臣就是為此不悅。”太子病中體虛,情緒更難自控,怨懟的話脫口而出,“兒臣居于東宮十年,為父皇辦了多少事!他定王算個什么,不過這兩年順著父皇的心意做了幾樣,就得父皇如此器重!反倒是我,挨打挨罵不知多少回,也沒得他什么好臉色。”
孟皇后面色微變,“你這是在怨恨你父皇?”
太子自覺失言,卻是閉口不語。
孟皇后緩了緩,面色漸漸凝重,“你也說這東宮已做了十年。如今,怎么打算?”
怎么打算?太子嗤笑。
皇帝如今雖上了年紀,身子骨卻硬朗,看那情形,興許再占著皇位十來年都說不定。他這個東宮瞧著尊貴,也只能繼續在刀尖上戰戰兢兢的待著,還要時時提防那定王來搶——永初帝封的這個東宮,也太沒誠意!
孟皇后自然瞧出他神情中的不忿。
片刻沉默,她端端正正理袖在膝上,肅容道:“擺在你跟前的,只有兩條路可走。”
太子立時抬目,看向孟皇后。
“第一,東宮之位拱手讓人,自請讓位,或許還能留些富貴,卻封底夾尾巴做個閑散王爺。”孟皇后揮手攔住變□□語太子,“第二,便是你父皇駕崩,你趁著東宮的地位未動搖,盡快接替皇位——別妄想第三種,如今的情勢下,以你父皇的性情,你保住東宮之位,比登天還難!”
太子霎時啞然,面露喪氣。
原本還懷著微渺的希望,期待永初帝能回心轉意,讓他繼續穩坐東宮。可是……
這么多年,太子自然知道孟皇后對永初帝的了解,比他這兒子的深了不止十倍!當年憑著打死胡言亂語的道士和幾夜攪擾夢境的熏香,便能穩穩捏住永初帝軟肋,令他將寵愛的謹妃冷落舍棄,這些年為保住他的東宮之位,種種安排布置時的心思,連他這個太子都望塵莫及。
她既然說保住東宮無望,那就是真的沒希望了。
那一瞬,病中的太子似乎再難支撐,面色蒼白的靠在枕上,驚慌而茫然。
好半晌,孟皇后才道:“兩條路,你選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