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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怪了,我與代王素來無怨無仇,為何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出手傷他?”陶靖逼近半步,容色更冷,“或者郡主覺得,代王曾做過什么惡事,所以我才怒而報復,趁著馬球賽下黑手?萬事皆有因,郡主認定我是刻意重傷,莫非已是知道這緣由了。”
臨陽郡主心懷鬼胎,聞言面色稍變。
今日她原本沒想過陶靖在代王落馬中的作用,直到去了清音閣,被代王妃狠狠一通數(shù)落,才知當時代王是被背后飛來的馬球擊中肩胛,加之頭上昏重,才會栽下馬背。擊球入門的是陶靖,代王妃自然將這筆賬算在臨陽郡主頭上,她不敢在代王那里火上澆油,恰巧臨陽郡主送上門去,當即從臨陽郡主沒摸清底細亂出主意,到陶靖胳膊肘外拐重傷代王,絮絮叨叨的數(shù)落了半個時辰。
臨陽郡主耐著性子致歉,這才知道陶靖原來是助紂為虐,幫外人來打自家人。
此時陶靖這般質(zhì)問,臨陽郡主立時理虧,氣勢稍矮了半分。
陶靖冷笑了聲,索性挑明,“元夕那夜我就已知此事,卻未跟你計較。你不知悔改,反來指責阿殷?世上哪有你這樣的母親,黑心黑肝,心腸惡毒,竟跟外人合謀把女兒往火坑里推!你哪里還有郡主的氣度,分明就是惡婦!”他雖是武夫,脾氣卻不算暴躁,即便跟臨陽郡主數(shù)次紅臉相爭,也不曾出口罵人。這回著實是被氣得狠了,又不能像打代王那般對這女人出手,滿腹怒氣隨著“惡婦”二字傾瀉而出,竟罵得臨陽郡主目瞪口呆。
屋內(nèi)安靜了片刻,臨陽郡主反應(yīng)過來,立時怒不可遏,揚手就想摑陶靖的臉。
陶靖抬臂格開,目中怒火未息,沉聲道:“我便明明白白告訴你,阿殷不會離開定王府,更會忠心跟隨。若非定王仗義相助,她的命早就被你害了。”
“陶靖!”臨陽郡主慣于驕橫,何曾被陶靖這般反抗過,被戳穿短處后惱羞成怒,氣得渾身發(fā)抖。
陶靖更不相讓,“你若想家宅不寧,有什么**手段,盡管使來。”
“好……好……好!”臨陽郡主氣不成聲,“以為攀上定王我就怕了他!當真是她翅膀硬了,還是你們看著我姜家敗落,欺我如今式微?我倒沒想到,你原來是這樣落井下石、趨炎附勢的人!”
“欺你式微又如何。”陶靖冷笑,揮臂甩開臨陽郡主的手。
屋內(nèi)霎時安靜,臨陽郡主呼吸稍頓,就聽陶靖沉聲道:“你或許能仗勢欺人一時,但別指望仗勢欺人一世!善惡有報,天道輪回,你做過的惡事,我一件件全都記著,終會有清算之日!從前是秉蘭和阿殷太小,你姜家只手遮天,敢欺鬼神,但今日,奉勸郡主一句,最好相安無事!”
他惡狠狠的說罷,再不理臨陽郡主,過去單手拽起阿殷,也不打招呼,徑直出門走了。
臨陽郡主依舊站在那里,心中翻江倒海,震驚之下,甚至連剛才的怒氣都消失了,只剩下滿心茫然——他這是什么意思?多年夫妻,他還記著舊賬,他知道當年馮卿是怎么死的了?他到底哪來的膽氣放如此狠話,當真只是因為攀附了定王?而她這么多年對他的癡心,這么多年平白流過的時光,他竟自視若無睹,隨意踐踏?
眼淚忽然就流了下來,少女時的愛慕與執(zhí)著,十多年來的不甘與賭氣,甚至懷著的些微希望和多年維系的驕傲,在此時全然崩塌。
臨陽郡主從小到大都是被人捧著的,驕橫而要強,幾乎從未哭過。
她將拳頭攥緊,想要止住眼角不斷流下的溫熱,心底漸漸又騰起憤恨。
如果不是景興帝禪位,如果不是代王挪出東宮,如果……她依舊是帝后格外疼愛的驕蠻郡主,又怎會有如此被人欺辱、四面楚歌之時?不甘心!實在不甘心!
明玉堂外,阿殷被陶靖拉著往前走,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她從沒見過父親像今日這般兇狠的罵人,更沒想到他會全然不顧臨陽郡主的臉面,那樣惡語相向。
暮色中風涼,她跟不上陶靖的步伐,腳下稍稍踉蹌。
將近陶靖的書房時,她才一把拽住了陶靖的手臂,“父親,你剛才是認真的?”那一番怒斥,說郡主是惡婦、翻出舊賬,甚至直言要欺郡主如今式微,還說善惡有報,天道輪回,固然都沒錯,可畢竟沖擊太大。臨陽郡主會不會因此惡向膽邊生,做出什么瘋狂的事來?
陶靖似是猜透她的心思,冷聲道:“郡主向來遇弱則強,遇強則弱。不必擔心。”
這意思是臨陽郡主欺軟怕硬,若陶靖氣勢不夠狠、蓋不住她,她吃準了陶靖怕她,便會怒而報復不擇手段;但若陶靖的氣勢完全壓過了她,她反倒會被擊潰,從而生出忌憚。
阿殷隱約明白了陶靖的意思,卻還是道:“可她總不會坐以待斃吧。”
“今日激將,就是不想讓她坐以待斃。”陶靖腳步稍頓,壓低聲音道:“我已有了四成把握,最晚五六月,你且靜候消息。”
阿殷聞言大喜,“我等著這天!”
*
阿殷如常在定王府當值,因為開春事多,加上去年西洲姜玳一系落馬后牽出些舊案,定王也被安排了些事,漸漸忙碌起來。
西山之事暫時擱置,定王并未再對阿殷多說什么,只是愈發(fā)器重,不需出入隨行時,許多要緊的事情都由常荀帶著她去辦。常荀也肯指點維護,加之阿殷當差時本就應(yīng)變機靈,倒是得了些夸贊,甚至有一回跟著常荀去了趟內(nèi)省,出來碰見華安長公主時,因阿殷當日精神奕奕,女兒家行禮比之男子更為悅目,被長公主留意,詢問夸贊了兩句。
到得初八那日,恰逢阿殷休沐,多日不見的高妘特意遞個帖子來,請她過去指點馬球。
京城內(nèi)地方有限,馬場多在郊外的別居里。
高家有高晟這個宰相,長子是青年才俊,高元驍也能得皇帝青睞,家底子不薄,在郊外也有處極好的別居。
阿殷過去跟高妘練馬球,探討些技藝,沒過半個時辰,果然高元驍也來了。
這意圖著實明顯,阿殷不動聲色,繼續(xù)留心馬球。直至高妘喊累說要歇會兒時,久在場邊閑坐的高元驍才走了過來。
春和日麗,挺拔健朗的男兒,觀之也算悅目。
他先夸阿殷馬球打得好,又東拉西扯的說了些事,說這別居附近有處山坳地氣和暖,花開得比別處早。阿殷平常忙于差事,難得出來一趟,高元驍盛情邀請,必要帶著她和妹妹去看看。
阿殷笑而不語,認真聽他說罷,才挑眉笑道:“高將軍何必如此費周折。”
她的目光清朗、明媚,高元驍被她窺破心意,也不覺得赧然,笑道:“平常我在宮中戍衛(wèi),你在王府當值,難得能休沐碰到一起,自該游春賞景——好吧,如你所猜,我依舊賊心不死,想借此機會套個近乎。”
阿殷被他這態(tài)度逗笑,道:“多謝高將軍美意,只是我依舊并無此意。”
“我知道你擔心什么。臨陽郡主如何對你,將來會如何,你我一清二楚。令尊如今留在京城,恐怕也是你勸說的?他們有什么打算,如何安排人手,我雖不能盡知,當初卻也被告知了些許。這事上我會與令尊同心,好讓你早日得償所愿。陶殷,不管你信或不信,我對的心思從未變過。”
這便是要幫陶靖揭露臨陽郡主的意思了。
他投靠定王是為自保,但是出手幫助陶靖,這由頭阿殷自然是明白的。
她駐足側(cè)身,認真道:“高將軍若能相助,家父必定感激,事關(guān)重大,我也不會刻意拒絕,將來我與父兄必當銘感恩情,以圖報答。只是有件事我須提前說明白,這件事是我會在別的事上報答致謝,但絕不是將軍想的那件事。所以將軍出手相助前,還是考慮清楚為是。”
高元驍未料她會說得如此直白分明,稍見詫然。
“令妹的馬球功夫不錯。”阿殷轉(zhuǎn)而看向遠處歇息喝茶的高妘,“不過看得出她志不在此,這般探討,委實強人所難。今日多謝厚意,將軍也不必再勉強令妹,叫我與她都作難。時辰不早,我還有事在身,先告辭了。”她今日穿的是便于打馬球的勁裝,行的也是抱拳之禮,退后兩步,繼而往高妘處辭別。
出了高家的別居,驅(qū)馬馳于官道上,兩側(cè)柳樹已然抽了嫩芽,有繾綣的燕兒穿梭來去,春光里生機勃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