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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修是馮卿的字,陶靖已經喝了一壺酒,臉色有些發紅,瞧著外圍還有侍女環列,便起身道:“走吧,咱們去書房。”
這書房內外都是陶靖挑出來的人,偌大的郡主府里,也就此處無需太避忌。
天上無月,星光暗淡,反將次第綻放的煙花顯出絢爛多彩。陶靖這幾年跟兒女聚少離多,而今說起當年與馮卿的舊事,竟自傷懷不已。好在兒女皆已長大,他終究是委曲求全的走了過來,圓了她當年的心愿。三人對坐舉杯,是少有的暢懷圓滿。
而在皇宮之內,笙簫絲竹入耳,妖嬈舞姿入目,定王坐在案后,略有些心不在焉。
上首帝后并肩而坐,他的母妃坐在側首,到底是上了年紀的人,被周圍年輕的妃嬪們襯托,雖更有沉靜穩重氣度,姿容卻稍顯失色。她向來都是沉默收斂的性子,即便也是出身侯爵之家,兄長又守著北境重地,行事卻向來謹慎,雖不得多少寵愛,卻頗受皇帝的看重信任。
反觀皇后,雖則年紀比謹妃還要長些,卻是穿得格外莊重貴麗,雍容奪目。
歌舞漸歇的間隙里,太子起身敬酒,還是那些熟悉的殷勤話語,即便是獻媚恭維,他也能說得冠冕堂皇。不過他表忠心的話說得天花亂墜,行事卻終究擔不起東宮之責,永初帝在宴會之前才狠狠責罵了他一頓,此時看著他,面色依舊不豫。不過有皇后在旁勸說圓場,加之他是皇帝親選的東宮,永初帝生完了悶氣,照樣還是舉樽飲盡。
待得宴罷,永初帝自有皇后陪伴回后宮,定王才走出文華殿沒多久,太子帶著太子妃便匆匆趕了上來。
“玄素,你站住!”太子喝了酒,又是兄長的身份,這一聲喝命甚有氣勢。
“太子殿下。”定王徐徐轉身,一貫的冷肅端貴。因為比太子高了大半個頭,即便是躬身行禮,也讓太子覺得態度倨傲。
“你做的好事。我去見父皇時顧念兄弟情分,對你滿是夸贊,甚至還建議父皇嘉獎剿匪之功,重賞于你。你倒好,一回來就進讒言,令父皇怒責于我。”太子平常尚且易怒,如今因氣悶多喝了點酒,加之方才宴上永初帝的態度實在過于冷淡,便更難壓住脾氣。
定王拱手,“皇兄錯怪了。西洲匪患初平,父皇詢問經過,我只是如實稟報,談何讒言。”
“老五,你我心知肚明——”太子冷笑,“西洲匪患既已平定,父皇本該高興才是,無緣無故怎會斥責。常茂是我推薦的人沒錯,不過那也是量才而用,為朝堂百姓著想,怎么就成了藏私愚頑,受人蠱惑?還不是你在搗鬼。”
“父皇英明,豈會輕易受人蒙蔽。”定王全然事不干己的模樣。
——今日永初帝問罷西洲匪患的事,難免提到當時派去的常荀。常荀一到西洲,皇上就收了定王的大都督權力,隱藏的打壓之意再明顯不過。誰知道,后面會查出眉嶺那檔子事。永初帝當時偏袒太子,險些釀成大錯,拉不下面子承認是自己有失,為了安撫定王,便將太子拉過去罵了一頓。
太子還不知眉嶺藏著的蹊蹺,更不知代王當日慫恿他的險惡居心,被永初帝臭罵一頓后,想不通緣由,便把賬全算在了定王頭上。
太子被他噎得無話可說,恨恨冷哼一聲,被太子妃勸著拂袖走了。
定王哂笑,補了句“皇兄慢走”,而后緩步走出宮門。
太子的車駕早已走遠,只剩百姓們在護城河外三五成群的歡呼笑鬧,父母兒女,兄弟姐妹相攜夜游,比之那隔閡嚴肅的宮宴親熱許多。年輕的郎君新婦提了燈盞并肩緩行,那新婦畏冷,趁人不注意時將手臂環在郎君腰間偷暖,像是那次銅瓦山下借宿,阿殷將雙臂軟軟的環在他腰間;像是北庭那晚深雪夜酒,她醉后靠在他胸前。
數丈高的燈樓上光彩流轉,河邊的御柳間懸著各色彩燈,散射朦朧光暈。
不知為何,定王忽然就想起了百里春的那個夜晚。他喝得微醉,扶著阿殷的肩頭下了樓梯,站在庭院里的時候也是這般場景,遠處有酒客笑鬧,近處是燈籠昏茫。
他原來有那么多關于她的記憶,無知無覺中留在心底。
她這時會在做什么?縱然臨陽郡主不是善類,陶靖卻是個慈父。
此時的她,應該是跟父兄一起守歲,共享天倫。
而他呢,兄長的嫉妒自不必說,就連父皇也總是冷淡疏離,為的不過是二十年前的幾句瘋話——
定王出生的時候是在寒冬,那時候永初帝還只是個王爺,府外不知是從哪里來了個道士,瘋瘋癲癲的斷言這孩子將來會弒兄殺父。當時謹妃也只是個側妃,還因為生育的辛勞而在榻上昏睡,外頭的動靜驚動了永初帝和時為王妃的孟皇后,親自到門外呵斥,命家丁將那道士轟走。
道士滿口胡言不肯走,來來去去都是弒兄殺父、命道不吉幾個字。
孟皇后大怒,說謹妃辛苦懷胎誕下孩子,道士卻妖言惑眾,竟下令家丁將道士活活打死,還哭哭啼啼的為謹妃抱不平。
當時永初帝就在旁邊,眼睜睜看那瘋道士被打得皮綻肉開、血肉模糊,臨死還在念叨弒兄殺父幾個字。
那場景必定能在永初帝腦海中印刻一輩子,甚至在最初的幾日,從未做過噩夢的他,竟連著好幾夜噩夢纏身。后來孟皇后特意換了親自調制的安神香給他,那夢境才算停了,只是永初帝從此對定王十分冷淡,甚至連從前最得寵的謹妃,地位都一落千丈。
定王幼時還鬧不清其中原委,等長大了,才明白孟皇后的險惡用心。
只是這些伎倆,當時的謹妃未能看穿戳破,此時的他更是無力回天。
穿過熱鬧的街市人群,兩側的喧囂笑語皆如風刮過耳邊,他回到定王府的時候,里頭也被長史安排得十分輝煌華彩,卻冷冷清清的不見幾道人影。拐角處有銀紅的衣衫隨風揚出,定王加快腳步走過去,卻見那只是個丫鬟,端著盤中金杯前行。
不是他以為的那個人,定王收回目光。
笙歌散后酒初醒,深院月斜人靜。殺伐征戰,頑強獨行,這些年他從未羨慕過東宮的簪纓繁華,從未羨慕過常荀閑時的珠環翠繞,卻在此時,不知為何覺出種孤獨,陌生又清晰。
走近書房,外頭守衛共有八名,卻沒有他想見的人。
定王進了書房鋪開紙張,原本想要提筆練字,回過神時,滿紙都是遒勁的兩個字。
陶殷。
☆、第38章 1.2
正月初一,天氣晴好。按往年的慣例,臨陽郡主今日必要去京城里最負盛名的萬壽寺進香。
阿殷原以為昨晚鬧得冷淡不快,臨陽郡主今年不會再叫她隨行,是以并沒做動身的打算,梳洗過后帶著如意將北庭帶來的東西往多寶閣上擺了欣賞。她從昨日后晌回來便沒得空,昨晚守歲到后半夜才回合歡院,且因喝了些酒,沐浴后趕著歇息,話都沒跟屋里眾人多說幾句。
此時得了空,奶娘才問道:“姑娘去時帶了如意和瓊枝兩個,怎么不見了瓊枝?”
她既然會如此問,必定是如意不知是否該說出實情,未曾解釋。阿殷目光微收,卻未急著回答,只問道:“我走的這段時間,郡主可曾為難過你?”
“這倒不曾。”奶娘想了想,“只是四五月里的時候,她來這邊看過兩回,問我是否收到姑娘的家書。我也只能恭敬回答,說姑娘自幼敬重郡主,若有家書,必定送到郡主那里。郡主坐了會兒就走了,后來也就沒什么了。”
阿殷聞言點頭,暗想臨陽郡主既安排了瓊枝隨行,沒收到瓊枝的回稟,必定心中生疑,才會來問。
據昨夜跟父親的夜談,臨陽郡主同他問起的時候,他也只不悅的含糊了過去,那么瓊枝究竟下落如何,便只憑她怎么說了。
阿殷有心將身邊的丫鬟清一清,將旁人都遣出去,只留了奶娘和如意在身邊,道:“瓊枝背主棄義,聽了郡主的指使想加害于我,途中就已被我發覺。后來碰到滑山,她沒能躲過去,我也便將她丟下,任她自生自滅。奶娘——”她容色漸肅,“郡主如今對我愈發不滿,這府里的人都仰她鼻息聽她使喚,若她想動手腳,著實防不勝防。合歡院里不必太多的人伺候,奶娘這些天多操點心,查查這上下丫鬟婆子,若有手腳不干凈的,早些清出去為是。”
奶娘聞言嘆氣,“這兒的人手本就不多,姑娘若再清些出去,豈不更受委屈?”
“談什么委屈?先前在鳳翔,就只有如意陪伴我,反倒舒心。”阿殷笑了笑,“初五之后我會去定王府領個職位,往后在府里的時間更少,也沒那么多事情可做。這屋子里面,奶娘和如意看著也就是了,平常若沒旁的事,別叫旁人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