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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元驍心中百味陳雜,慚愧的聲音愈發低沉,“陶殷——”
“高司馬!”阿殷轉身,低頭看著他,臉上是少見的冰寒,態度中卻分明藏著傲氣,“既然你慣于用武,就等你清醒時能打過我再說,以身手論高低,公平公正。否則,就請你閉嘴!”
阿殷漸漸遠去了,高元驍卻還直挺挺跪在那里。
少女的話像是一記巴掌裹在臉上,將藏在心底的幻想擊得粉碎。他并非打不過她,皇宮右衛軍的統領豈是平庸之輩,真個硬碰硬打起來,目下的阿殷絕非他的敵手。然而——他的苦練武功是為守衛皇宮、報效朝堂,卻不是為強迫一位姑娘。更何況他這次的初衷,只是想跟她剖白深藏于心的事情……
方才他沉醉之下,到底做了什么!
都督府里漸漸安靜,高元驍還跪在那里一動不動。
前塵往事飛速掠過心頭,他記得她當時掙脫繩索束縛后對他的嫌惡,亦牢記今夜她話語中的輕慢。他似乎總在選擇她厭惡的方式去接近,魯莽又沖動,連從前的心結都未解開,便又添一層寒冰。
次日清晨,高元驍領了二十軍棍,強忍疼痛回到住處,就見陶靖不知何時進了他屋中。
他似乎已站了一夜,石刻的雕塑般立在那里,臉色陰沉。三十余歲的男子身材魁梧,如淵渟岳峙,看到高元驍的那一瞬,眼中便騰起惱怒。
高元驍才闔上屋門,陶靖便踏步上前,二話不說,掄開拳頭便砸向高元驍。
*
都督府中一切如常,定王和常荀更加忙碌,阿殷便盡職盡責的跟隨在后,隨時待命。
定王前次安排侍衛們兵分兩路探查匪窩動靜,顯然成效很好,加上馮遠道和高元驍深入銅瓦山的匪寨之中,更是拿到了許多新的情報。常荀這些天奔馳在虎關和鳳翔之間,就連馮遠道都受命奔忙,在府中幾乎不見蹤影。
只有高元驍似乎變了些,閑時總愛獨坐沉思,做事卻又愈發勤懇。
都督府司馬挨了軍棍的事情并沒有瞞過姜玳,這些天高元驍收到了不少請柬,或者邀請他去賞月游山,或是往酒樓品菜敘話,一天都沒消停過——然而除了這些請柬外,姜玳似乎突然安分了,即便被定王處置了兩個副手,也不曾多說半個字。
而高元驍看過之后只隨手丟在一旁,仿佛從未見過。
某日,定王得知此事,便命高元驍應邀赴宴,高元驍欣然前往。
阿殷這頭跟高元驍除了避不開的公事外,不曾多說半個字,高元驍有所收斂,她便樂得清靜。她每日跟著定王辦事,自然能聽到不少消息,從蛛絲馬跡中猜測如今的進展,回家后同陶靖請教,兩下里核對,倒是慢慢練出了揣摩推測的本事。
從前父女倆相處的時間不多,而今正好都在,每日晚飯后父女倆比試身手,偶爾馮遠道過來指點,叫阿殷身手也長進不少。
如此一晃,便到了中秋。
都督府中日益緊張起來,銅瓦山和南籠溝是難啃的骨頭,定王布置安排了兩個月,快到收網的時候,自是更加謹慎,務求周密。
這日阿殷跟隨定王前往虎關,都尉夏青看見,忙殷勤迎了進去。
是夜在虎關歇了一宿,定王同夏青連夜議事,阿殷在外面守著無事,便聽夏錚講關于南郡的故事。次日清晨辭別,夏青卻將一道火漆封住的信遞給她,叫她回去交給陶靖。
阿殷欣然應命,跟隨定王出了軍營,同行的夏柯被派往城中去傳口訊,剩下兩人緩緩前行,等夏柯傳訊后趕來。
中秋之后天氣漸涼,卻比酷熱沉悶的夏日更見爽朗。秋陽已在半空高懸,天地間被秋風掃得明凈開闊,遠處山上已有樹葉漸漸轉黃,層層疊疊的與綠樹交織。偶爾有樹梢鳥雀撲棱棱的飛離,踩下半黃的落葉打著旋懶懶的落下來。
定王走得慢,阿殷便隔了半匹馬跟隨在后,催馬緩行。
郊野里風光疏闊,阿殷偷偷闔眼,任陽光肆意灑在臉上。秋日的侍衛衣衫換成了青金色,阿殷卻罩了件象牙色的披風,迤邐拖在馬背上。深藍的綢帶在胸前系成蝴蝶,她將頭發全都束在烏帽之中,只留了素凈美麗的一張臉在外面——
沒有釵簪耳環,不飾螺黛朱丹,如畫眉目在青衣烏帽的映襯之下愈見韻致,那雙平常靈動的杏眼微闔,濃長的睫毛在陽光下分明。
定王稍稍側目,便見少女在秋景中縱馬怡然緩行,腰背挺直,精神奕奕。修長的腿屈出弧度,柔軟的披風隨風拂動,天然圖畫。
而她的容色,即便毫無妝扮的擱在秋日明艷陽光下,也不見半點瑕疵。
定王的目光停留了片刻,恍然回神時,發現她眼睫微動,像是要睜眼了。
“來到西洲已有半年”定王當即正了神色,側頭覷著阿殷,“長進如何。”
阿殷從愜意中回過神,聽見他問話,忙在馬上坐得更直,唇角一翹,竟是半點都不謙虛——
“跟在殿下身邊,自然大有長進。卑職的身手自不必說,跟人交手后才懂得應變的重要,也才知學以致用,多練多琢磨,上回常司馬試我的功夫,也贊我進步不少。再則跟著殿下去過狼胥山,也去過銅瓦山,長了許多見識,這兩月謀劃布局,更是從前在京城中根本想不到的。”她沖定王抱拳,真心實意,“卑職能得此機會歷練,深感殿下之恩。”
“你能長進,便不算我都督府委屈人才。”定王回首,毫不掩飾的打量她。
阿殷不知他這打量的意圖,又不能躲避,跟定王對視了兩息,不知為何竟有些緊張。
他的風采一向令人折服,頎長高健的身材和俊朗英挺的容貌襯以皇家養出的貴氣,沉著臉時威儀迫人,叫人心生敬畏,像如今稍有溫和之色,便覺如春陽朗照,萬物生輝。這般風采,莫說限于京城,就是翻遍了整個大魏,也找不出第二個。
阿殷也是個俗人,這般容貌風姿擺在跟前,兩相對視間,心里竟自砰砰跳了起來。
定王收回目光,徐徐道:“還在跟高元驍置氣?”
阿殷一怔,不知他為何忽然說起這個,旋即回答,“卑職不敢。”
片刻后沒見定王出聲,阿殷怕他誤會,便解釋道:“卑職當初仰慕殿下威名,請求馮典軍代為引薦,入都督府中做侍衛時,便暗下決心,定要做出些名堂,方不墜我父親名聲。上回的事情固然不愉快,卑職卻也不會因此影響了正事。卑職承蒙殿下栽培,又怎會意氣用事。”
定王頷首。
如此甚好,否則銅瓦山之戰在即,若將舊日小怨凌駕在公務之上,難免耽誤正事。她根底子好,又有志氣,這回著實是鍛煉的良機,不容出差池。他原本以為——
“我原本擔心你會因私誤公,”定王回首,看向阿殷,“畢竟此次會由高元驍帶人攻上后山。”而阿殷當日曾在銅瓦山下豪氣的說,會帶頭沖上后山懸崖,攻入匪寨,取下周綱的人頭。
時隔兩月,他竟然還記得她當時揮鞭豪言,笑容明朗的模樣。
阿殷聞言而笑,“殿下多慮了。那晚的事只是意外,卑職早已拋在腦后,只想做個出色的侍衛。”
“只想做侍衛?”
“嗯!”
“好——”遠處蹄聲得得,夏柯的身影漸漸趨近,定王夾動馬腹,道:“就先做好侍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