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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下午,是解憂被允許出宮的日子。過了晌午,她連行囊也來不及收拾,匆匆去秋燕那里拿了出宮的令牌,躲著眾人的目光,蹭著墻角便往迎陽門走。
出了睿思門,迎面便是昆池,由于北苑新宮正在修建引水,昆池的水位比平常低了少許,仍是一片平坦浩蕩,湖面上飄著裊裊水霧,岸上嫩柳窈窕,明明是春寒料峭,卻讓解憂平生了一股煙波致爽的感覺,心情一下子便開朗了許多。
她繞過假山石,岸邊有一株細小的桃樹,淡紅色的枝條上生了幾片桃葉,幾朵桃花,還未舒展開,便被這突如其來的春寒凍得瑟瑟,縮在枝頭,看著怪是惹人喜愛。解憂對眼前的景致看得正入迷。
突然,身后的假山中猛然跳出兩個人,沖著她后腦勺就是一擊,解憂登時覺得眼前一黑。還沒等反應過來,一根繩索便套上了她的脖子,只是半刻,便被勒得喘不過氣,她竭力想扭過身去看看究竟是何人襲擊她,可又拗不過對方力氣大,掙扎了半天,只勉強看到一襲土青色的衣角,喉嚨中不斷發出“嗬、嗬”的悶響。漸漸地四肢也越來越沒力,后腰便被狠狠地踹了一腳,身體跌進刺骨寒涼的池水中,還沒等掙扎幾下,系在繩子另一端的沉重的包裹便拉著她直直往下墜,大口大口的水從口鼻中灌進來,肺里一陣劇痛,很快,劇痛便消失了。
解憂睜著眼睛,看著刺眼的陽光在水中集成一個一個白色的斑點,聚在一起,頃刻又碎成無數的碎片,隨著起伏不定的波紋蕩漾而去。宮廷爭斗的殘酷未到這一刻,無法親身體會,而真到了這一刻,就連一絲掙扎求存的機會也不會留給你。生命低賤如螻蟻。
再過了一會,解憂感覺自己落到了湖底,厚膩的淤泥跟那時墓中的泥土感覺如此相似,都藏著令人絕望的死亡。
長孫妃下了的殺手,當真是干脆利落地不留半點余地。
一切都結束了。水面之上是斗爭紛繁的宮廷,水面之下竟安靜的沒有一絲聲響。解憂像是回到了永樂樓,關上門便可以隔開前邊的酒醉金迷,隔出一片屬于自己的寧靜天地,焚香、讀書,自由自在。接著,是一場大火,是張令鐸翻窗離去的背影,是趙匡胤俯身注視他的臉……思緒越來越亂,越來越迷糊,到后來,只剩下了相互交錯的兩個聲音。
纖細的那個在問,身在景福宮,長孫妃明明有一萬種可以將你當眾治罪的法子,可為什么她偏偏要鋌而走險,要趁著出宮的時機行暗殺之事?
沉厚的聲音慢悠悠地說:她沒有時間了。
第22章 覆滅
說的沒錯,長孫思恭浩浩蕩蕩的車馬此時已經到了開封驛站。按照常例,軍將士兵就地扎營,休整一夜,翌日軍隊留守城外,長孫帶入城的親隨不得超過20人。長孫思恭剛剛洗了把臉,禮部侍郎蔣思文便將受封時所要穿戴的朝服、朝靴、衣帶、玉冠及一應配飾、賞賜送了來,寒暄過后,便再次與他核定了明日受封時進宮的儀程與路線。
長孫思恭是西北武將,身材極為魁梧,如響鼓般的聲音從那把張揚的髯須傳出,連地面也跟著微微顫動,“老夫多年未來京城了,相比京中風物人情與記憶中已大不相同。但面圣的路線大致還是記得的,老夫上次進宮時,走的仿佛不是這條路線?”
蔣思文笑道:“都督果然好記性。但都督上次來京述職面圣,此次則為了進京受封,入宮覲見的路線自然與平常不同。明日正午,二品以下官員將在正陽門外恭迎國公進城,這叫替天子禮。進城后,下馬換車,從朱雀街繞到洪楹街,再轉入相國寺前街,進正華門,陛下將在此迎接國公,隨后登臺受封。之所以不走俊賢街而要走洪楹街,則是由欽天局根據國公命理八字推算,說國公今年要避開廿八之數,這俊賢二字,剛好二十八劃。”
長孫思恭一介武將,又就不在京,一時看不出其中有何不妥,便皺了皺眉,不屑道:“就是你們這些文臣閑來沒事,琢磨這些虛文。若是在戰場上,迎面來了二十八人的敵軍,老夫豈不是要避諱讓開?”
蔣思文干笑一聲,“國公辛勞,為國守土多年,自然不在乎這些繁文縟節。只是這封賞一事,關乎天意,微臣實在不敢半點馬虎,還請國公多多擔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