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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廊兩端似乎被時光分隔兩岸。
一處是手術室的深淵,而另一處是柳暗花明的新彼岸。
不知明天何人提著易碎的燈籠再傳訊息,噩耗還是喜報?
程溪不再多想,靠在孟平川肩上淺淺入睡。
相互依偎。
第44章 夜長
孟平川身體底子結實, 打小在清溪里光腳踩著石頭過河,腳底早已磨出了一層泛白的死皮,偶爾磕到棱角上也不感覺到疼。
他無所謂慣了,從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態度跟程溪這種敬仰生命的人大相徑庭,不過在連續照顧孟平川近一個月后, 她多少轉了些性子, 熟知孟平川這人對酒不上癮, 不嗜甜食, 偏是煙不離手。胃里的窟窿還沒來得及補上,煙癮就蠶食了他不少的耐性。
程溪給他買過戒煙糖,也試過電子煙,統統不管用。
到最后無意想起小學暑假讀過的《包法利夫人》, 那會兒連生字都認不全, 不管不顧的去通讀一遍消磨時間, 囫圇吞棗,談不上細想,頂多摘幾句經典。
如今陡然冒出來這么個念頭, 程溪才發覺——
這親身經歷過的,跟聽來的,哪怕一字一句毫無錯漏, 也始終無法感同身受。
孟平川生于湘城,長在鄉野,所見之人大多相似。當程溪坐在寬敞通亮的教室里,一筆一畫寫著“烈日給農民伯伯偉岸的身軀鍍上一層崇高的光芒”時, 孟平川眼前走過的都是戴草帽、脖上系一條發酸白毛巾的鄉親們。
站在麥田里,粗糲的大手朝他一揮,開口豪邁:“阿川,回去問你老子借根鋤頭來!快給你叔兒搭把手!”
孟平川胡亂拋了手里的石子兒,下地幫忙,力盡不知熱。
路過泠泠河畔,鄰家阿嬤拿棒槌洗衣鼓搗出“篤篤”幾聲。
如同《蠶婦》一詩所說,“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
要說一身戎裝,浮沉于世是孟平川的過去,那與天地為伴,晝出耘田夜績麻,便是孟平川的童年。倘若他少收一粒稻子,少耕一塊地,少一分責任感,多添一分優柔,都不是如今完完整整的孟平川。
問及過去,企及將來。
這都是讓程溪深愛的孟平川。
想到這個層面,程溪也就基本達到了自我說服的效果。她不再強制性要求孟平川戒煙,只是仗著孟平川舍不得浪費她的心意,便變著法兒給他下廚,有時候做些家常菜送去醫院,更多的時候是做幾樣甜點、果醬帶去。
一來二去的,孟平川的煙癮消減了不少。
上善若水,柔軟的法子成效倒是鋒利卓然。
在醫院住了二十來天,等孟平川身體各項指標恢復正常,程溪替他及時辦理了出院手續。
吉旸開車來接,一次性繳清了他這些天的醫療費用,還順手塞給他一張卡,孟平川僵在原地死活不肯收,“不用,沒花多少錢,我住院圖個方便。”
吉旸氣結,把卡往他病床上隨意一丟:“我舅舅說了,你這算工傷,沒有讓你自己負責的道理,傳出去我跟我舅舅在平江也不用做人了?!?
“我這還真不全算工傷。”
孟平川坐在床邊等程溪拿藥回來,想抽煙的時候把木糖醇拆了,往自己嘴里丟了幾粒:“老毛病了,小時候沒好好吃飯給折騰壞了?!?
吉旸打趣,“喲,現在轉性了,連煙都不抽了?!蹦┝?,經對床病人家屬一提醒,把自己手里的煙也給摁滅了,叮囑道:“胃病得慢慢養,以后有的是麻煩?!?
孟平川苦笑,“就不難盼我點兒好?”
“成啊,我這不為了慶祝你順利出院特意給送禮來了?!?
“甭跟我客氣了?!?
吉旸拍拍自己腦袋,接過孟平川遞過來的卡,“那要不這樣,我去莞香居訂桌飯,叫她們準備柚子葉,順帶把拳館的兄弟們都叫上,當給你洗洗晦氣。”
“免了吧,我這樣兒也吃不下多少,別掃了兄弟們的興致。”
吉旸看他整個人氣色不錯,但瘦了不少,心里隱隱擔心:“馬上就到決賽前的封閉訓練了,為期一個月,能撐得過去不?”
他拿手指向孟平川,壓低聲音:“我上次就讓你找機會抽身,你偏不聽我的,這行水有多深沒人知道,到時候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兄弟一場,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往火坑里跳。”
孟平川有自己的考慮,小棠的身世和當歸兒子的下落至今尚未水落石出,就這樣抽身而退,未免可惜。
況且拳賽已經死撐到決賽了,不結束拿到錢,小棠的手術費又該怎么辦?
“我有自己的打算。”
看他神色諱莫如深,吉旸點到為止:“行吧,反正我是勸不動你。”
他跟孟平川相識時間不短,但一貫摸不清孟平川在打什么主意,好在處事老道,從來不會出什么岔子。吉旸知道自己問不出什么東西,搞不好一失言就又當了回攪屎棍,索性不開口了。
他先下樓開車,讓孟平川動作麻利點。
扁擔和程溪是一道來的。
扁擔提著行李,程溪手里拿個小筆記本,她怕把用藥的時間、劑量給弄混了,在醫生交代的時候順手記下來。
孟平川攬住她的腰,低頭陪她一起看,“怎么這么多?”
“誰讓你虛呢……”程溪拿肩膀撞他一下,“真不知道你以前當兵的時候是怎么熬下來的,醫生說你以后得千萬注意,不然老發作?!?
“說誰虛?”
程溪冷他一眼,“誰生病我說誰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