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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靈杰正在處理她的內臟,細心地去掉上面多余的結締組織。那個小孩子非常冷靜,她明白柳靈杰為什么今天看見她之后就那么孩子氣那么積極,原來是因為高興,在處理人體組織的時候,柳靈杰的臉上掛著滿足的微笑。
他繪畫,彈琴,吃飯,說話,都不會露出這樣發自內心的笑。
他只有在自己送上門來的時候才高興,原來是看著獵物上門的喜悅啊。
她真傻。
她的裙子是完好的,她被剖腹之前,那件裙子被脫下來,剖腹之后重新穿上——仿佛裙子比她更加值得珍重,殺人犯有自己的買櫝還珠,而她也有自己的苦中作樂:還好穿的是這件貴的裙子華美地死去,而不是和十塊錢的破爛貨一起被處理。
瀕死之際,她甚至拿不出力量驚詫,頓悟,怨恨,反思,回顧,懊悔,這些情緒過于激昂,需要燃燒生命才能達成,她現在沒有力氣,生命順著血往外流,她的思緒也跟著從道德變成了本能,再變成了無意義的笑,也不知道自己笑什么,臨死之前還要幽自己一默。
林棲之并不感到難過,她體內剩余的生命不足以支撐她完成這個情緒。濃烈的愛恨是生者的特權,她已經無限接近一具尸體,只有大腦中微弱的生物電作用著,殘存著她作為“林棲之”的部分。
但當她在混沌中仔細定睛看生前的最后一眼時,血液用盡最后的力氣往回一泵,意識忽然活過來,活過來的卻不是林棲之,而是謝水流。謝水流知道林棲之還活著,仰躺在古怪如抽屜的秘密地下室中,看著古怪的琳瑯滿目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掛著幾具尸體,而她一眼就認出了其中兩具。
一具尸體模仿著木乃伊的處理方式,挖去內臟,脫水,風干,像一條臘肉一樣懸掛著,或許因為掛起來沒多久,臉上的皮肉還算是充盈。
另一具浸泡在福爾馬林中,透明的棺材懸掛在空中,從中耷拉下來許多條晶瑩剔透的電線,像是《回到未來》的片場中一些過去年代對科幻的想象,透明玻璃管和無數的線纜扎在那具尸體中,另一頭連接著一臺老舊的計算機。仿佛下一秒這具小小的尸體就可以用鬼魂的能力打開計算機,對那個自己曾經生活過的陽間說一句“hello world”。
舒小通和盛鐸,兩個失蹤的小孩出現在柳靈杰的家里,這既讓人覺得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既讓人覺得驚怖,又因這一路的經歷而感到麻木,冷靜的是謝水流,憤怒的是林棲之,臨死的林棲之的憤怒傳遞給謝水流,她忽然伸出胳膊,拖著自己這具空殼身體站起來,站在柳靈杰身后。
柳靈杰戴著手套和口罩,像個小小的外科醫生,癡迷地看著林棲之被挖出來還在跳動的心臟,把手中的手術刀丟在托盤內,轉過臉。
他穿過了謝水流,謝水流回頭,此時此刻她并沒有穿上林棲之的樣子,在硬板床上躺著的那具尸體還在,努力瞪大眼睛,眼中的紅血絲像蟲子要爬出來,只是她已經不能動了,再強烈的怒氣也改變不了什么,任誰來都不會看著柳靈杰這樣的小孩說他是個變態殺手……這過于匪夷所思,而仔細想想來時的見聞,他的父母還為他遮掩,他們比柳靈杰自述的要愛他的多。
謝水流透過柳靈杰看林棲之,無限接近在居委會白霧掩映下見到的紅衣女鬼,裙子已然濕透,站得這么近,第一次這樣看這張臉,她理解了林棲之為什么來找她的肉身——她們的確長相很有相似之處,只是自己好死不活的,沒有什么生活的目標,林棲之卻有個積極的理想,這使她們兩個的臉呈現出完全不同的氣質。
林棲之卻看不見她。
柳靈杰正在輕輕用小刀割林棲之的臉,輕聲細語的:“林老師,你一定很討厭我們這些小孩吧,我真的非常,非常討厭你的笑容,大家都喜歡,但只有我能看出你的虛假,你真的很虛偽……我討厭這樣。我沒有什么病,我只是喜歡說出真相,但沒有人會相信我,他們都覺得我有病,把我送去那種蠢地方,和你這樣的假惺惺的老師裝樣子,當小孩子真的很可憐,我真的很可憐,沒有人關心我真的需要什么,只會不停地說,這樣好,那樣好,這樣又添麻煩了,我才七歲啊,為什么總是需要裝出你們喜歡的樣子,明明是你們大人無法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