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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枯的河道再也涌不出一滴水,無法洗去眼中的霧霾。許聽緩慢爬起身,褪去腳上的鞋,從短袖上撕下一塊布料,草草包扎好腳底的傷口。這雙網鞋她穿了許多年,這次也摒她而去了。看著腳上密密麻麻的泥漬,她愣了神;鞋子將腳尖磨得腫脹又通紅,腳心滲出的血漬灌滿整個鞋底。她緩緩閉上眼,稍作休整,重新穿上鞋,走到石頭邊上的草堆前,掀開樹葉,從里面拿出一把鐮刀和鋤頭。以前,上山采草藥需要工具,許聽每次都得背來背去的比較麻煩,索性直接放進這個草堆里。
握著鐮刀的手止不住地顫抖,原來沒有手套,鐮刀的手柄竟是這樣粗糙磨手。她深吸一口氣,走到旁邊的草叢,砍下幾片芭蕉葉,許聽抱著芭蕉葉返回原處。還剩幾步距離時,許聽卻停下了腳步,不敢邁過去,她渾身都在發抖。還有兩個月,這里就會長滿威靈仙和雞血藤,胡奶奶在這里,身體不會再痛了。
許聽腳步虛浮,每走一步都走得格外艱難。從昨晚到現在,許聽始終不敢抬頭看胡奶奶的臉龐,只能不停地輕敲她的手背,一遍又一遍地呼喚她,指尖的吶喊像這山谷一樣死寂。
灼熱的陽光刺穿許聽的后背,空氣中彌漫著死亡的氣息。剛摘下的芭蕉葉慢慢萎蔫枯萎,她不得不往前走。
走到胡奶奶面前,許聽瞬間跪倒在原地,遍體鱗傷的身軀赫然映入眼簾。許聽張開嘴急促地呼吸,牙齒不停地打顫,握住樹葉的手指顫抖不停,瞬間掉落,覆蓋滿地血印。
許聽嚎啕大哭,像個無助的小孩。寂靜的山谷無視她的咆哮,熾熱的陽光照進樹林中,反復嘲弄她的軟弱。這片叢林她曾看了無數遍,直到此刻,她才認清它的真面目。
她曾以為,自己的聲音粗糙難聽到讓所有人都畏懼,所以她逃進山間叢林,這里野獸棲息,她視作家園,在無盡的等待中一邊又一遍地吶喊著思念,時至今日,她才看清,這片叢林里,從來都沒有聲音。
山谷間無人回應,她也是。
這片叢林中,再也沒有人呼喚她了。
許聽跪著往前爬,用手輕輕拂過胡奶奶的臉龐,支起身,許聽吻在奶奶的額頭。縫合的傷口淌滿漆黑的血漬,干枯的血跡早已布滿全身,身體上沒有一寸是完好的。烏黑的嘴唇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的詭異,蒼白的身體沾滿血液,指甲里還殘留著大豆的碎渣。一瞬間,所有的回憶涌入腦中,許聽趴在老人殘缺的身體上,流下離別的眼淚。
許聽把樹葉蓋在胡奶奶身上,指尖輕輕拂去老人眼角上的淚痕,在她蒼白的臉上落下最后一個吻。退離時,又將最后一片樹葉蓋在胡奶奶的頭上。
許聽緩緩站起身,拿起身旁的鋤頭,走向石頭后的一片空地。她從白天挖到凌晨,漆黑的夜晚再次籠罩這片叢林。她的淚水灌滿深坑,許聽終于支撐不住,倒在坑里,頭重重地扎進泥土里,再也沒力氣起身。
停歇了一會兒,許聽緩慢地爬出深坑,拿起鐮刀走向叢林深處,憑著記憶找到了那片花海。
許聽在月光的指引下,她拾起一捧玉簪,她將花鋪在坑里,花香瞬間彌漫整個山谷。許聽捧著一束花走到石頭旁,掀開了樹葉,將胡奶奶輕輕抱起,給她編了一個花辮。藍色的花瓣嵌進白色的發絲里,許聽在湍急的瀑布中做了最后的告別。她將頭埋進胡奶奶的肩膀上,緊緊地抱住她,許聽牽起胡奶奶的手,放在自己的手掌上輕敲了兩下。
“再見,聽聽。”
許聽再次背起胡奶奶,一步一步向深坑邁進,月光照耀在這片花海上,許聽死死咬住嘴唇忍住哭聲,慢慢地將胡奶奶放進坑里。她跪在坑邊,用沾滿溪水的樹葉輕輕擦去胡奶奶身上的血跡。許聽把花瓣撒在胡奶奶身上,覆蓋她的傷口,抹去她的疼痛,最后將樹葉蓋在老人身上。
許聽爬出深坑,背對著月光站在上面,用雙手一點點將土填進坑里。每拋一次許聽就說一句:“晚安,奶奶。”
無聲的眼淚混進月光中,每一滴都很沉重。
天光再次復明,這片土地化為平地,恢復如初。
許聽躺在上面,淚水滲進地下,這場告別落幕了。
再次睜眼已是午后,許聽拖著沉重的身體走到石頭旁,用鐮刀一筆一劃地刻下胡奶奶的模樣,收筆時,在尾處寫下:“此處安葬吾鄉。”
她還沒有給胡奶奶立碑,也沒按照老人的遺愿將她火化。她舍不得,她寧愿胡奶奶的身體在這里開滿鮮花,也不愿她化作一團可吹散的灰,許聽怕找不到她。
至少在這里,許聽不會迷路,她能尋見她的家人。
許聽在太陽落山前下了山,她沒有回頭,就連遺落的鋤頭和鐮刀都忘了撿起。她快步跑下山,腳扎進泥土里滲出一片血海,痛感布滿全身,她顫顫巍巍地跑回家。
推開房門,一陣飯香味撲面而來,桌上擺滿她愛吃的菜,許聽耳旁響起熟悉的聲音:“丫頭,吃飯了,有你愛吃的豆子。”
她踏進屋里,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嘴里的血腥味掩蓋了住食物的味道,許聽的眼淚掉進碗里,辣椒沾滿甜味,她露出幸福的笑容,將桌上的食物一掃而光。最后倒在了桌前,桌上的碗筷散落一地,碗在地上劃開一道口子。時光再也回不去了,許聽倒在血泊中,她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凌晨,許聽被一陣刺痛喚醒,她蜷縮在地板上,眼前重迭出胡奶奶的身影。她吃力地爬起身,蹣跚地跟上那道影子,走進胡奶奶的房間里,一件淡藍色的裙子整齊地迭放在床上,旁邊的柜子上放著一瓶藥水,再抬眼時,胡奶奶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許聽拿起床上的裙子,將臉埋進去,汲取上面殘余的味道。過了一會兒,她拿起桌上的藥水,跌跌撞撞地走進浴室。站在鏡子前,她終于看清自己的模樣:眼睛里布滿血色,渾身沾滿泥土,頭發亂糟糟的,還有幾片樹葉掛在發絲上,衣服上全是血跡,活脫脫像從棺材里爬出來的女鬼。
許聽粗魯地褪去身上的衣服,打了一盆冷水潑在自己的身上,用力揉搓,使勁擦去身上的泥痕。腳底的傷口在浴水中流淌,許聽撤下布料用刷子揉刷自己的腳底,一瞬間血腥味布滿整個浴室。她仿佛感覺不到痛苦般,機械地揉搓自己的傷口,直到陷進血肉里的泥土全部刷洗干凈,她才停下手中的動作。把藥水倒在傷口上,草草包扎好,穿上那條淡藍色的裙子走出浴室。
她癱軟地靠坐在沙發腳邊,眼睛茫然地環視屋里的一切,最后將目光停留在大門的門鎖上。她從清晨一直坐到響午,那扇門始終沒被推來。屋里光線昏暗,許聽摸黑把地上的狼藉打掃干凈。摔碎的碗片,她沒舍得丟,走到后院挖了個坑,把它們埋了進去。然后拿起斧頭,將院里還沒有批完的木柴全部劈成木條,搬進廚房;火爐里還有一簇火星子噼噼啪啪地作響,許聽接起一碗水,澆滅了火堆。
做完這些,許聽走到大門前跪下,朝屋里磕了三個響頭。起身將門窗都關好后,她拖著疲憊的身體回了家。
黃昏時分,許聽走進一棟破舊的小區樓,打開房門的瞬間,濃重的黑夜徹底將她吞噬。她抬眼看向桌臺下的遺物,彎腰抱起一個鐵盒緊緊貼在胸前,腳步漂浮地走進臥室,拾起小熊,穿上運動鞋,最后走進廚房,拿起了一把菜刀。
回到客廳,她把刀放在茶幾上,月光灑落在刀刃上,她曾在這個位置上等過家人,可最終,他們都離她而去了。現在,她要去追尋他們了。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她將小熊和鐵盒緊緊地抱進懷里,躺在沙發上,左手拿起菜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顫抖的指尖終于停歇了下來。
許聽的腦子里自動回放起自己的一生,原來,死亡才是真正的解脫。她始終被命運摒棄,她苦苦追尋的家園早已消失殆盡。
刀口慢慢劃開皮膚,朝著血管探去,鮮血蔓延到刀片上,血腥味瞬間充斥了整個屋子。許聽的淚水滴落到刀片上,她釋懷般笑了笑,梨渦照耀在刀片上。
就在她用不擅長的左手做最后決斷時,外面突然響起一陣雷聲。閃電將屋里照得通亮,亮光將許聽脖子上的缺口映到天空,閃爍了一次又一次。
“今天是個好天氣。”她想。
許聽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將力量全部集中在左手上。
“咔噠 滴……”
一陣狂風突然吹進屋里,將桌上的擺件掀落,雨水滲進屋里,炎熱的夏季變得格外涼爽。屋里的聲音響了一遍又一遍,許聽迷茫地睜開眼,左手瞬間卸了力,菜刀“哐當” 一聲砸落在地,瓷磚上倒映出少年的臉龐,他在風雨中喊了一遍又一遍地呼喚她。
“許聽。”
“聽聽。”
“寶寶,吃飯了嗎?”
“我很想你,你有沒有想我呢,想我的話就閉上眼睛用手感受心跳。”
“我一直在,聽聽。”
“我愛你,聽聽!”
“晚安,聽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