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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七年七月九日,夏。
許聽答完最后一道生物題后,又認真檢查了幾遍。最后抬眼看向黑板上的時鐘,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十分鐘,昨天胡奶奶說讓她考完就回家吃飯,許聽心里暖暖的,想起自己最愛吃的炒豆子,難免出了神。
“轟隆。”
天空突然響起雷聲,她回過神,側頭看向窗外,心里犯嘀咕:“糟了,沒帶傘。”
廣播中響起一道播音聲:“考試時間到,請考生立即停筆,將試卷、答題卡整理好放在桌面上,坐在原位等待監考員收卷。”
許聽收拾好東西走出考場,外面已是烏泱泱一群人,全都圍在道路旁。她將人工耳蝸摘下放進衣服口袋里,冒雨走出教學樓。越靠近馬路,她的心跳得越快,一陣清香縈繞在身旁。她揣著不安快步擠進人群,她在血泊中,看清了路中央的身影。
許聽的身體晃了晃,難以置信地朝道路走去。馬路兩旁擠滿人將案發現場圍得水泄不通,空曠的血泊里無人踏足。許聽網鞋滲進雨水,冰冷的觸感讓她本能地做出反應,快步跑向倒在地上的人,
許聽跪坐在地上,將胡奶奶抱起,讓她枕在自己的大腿上。顫抖的指尖探了探胡奶奶的鼻息——還有呼吸,許聽緩了一口氣,咽了口唾沫,朝身邊大聲呼救:“有沒有人搭把手?求求你們,搭把手!”
“求求你們,求求你們……”
許聽聽不見他們的聲音,雨水傾盆而下,發絲遮擋住了她的視線,她也看不清旁人在說什么。她顫顫巍巍地站起身,把書包丟在路旁,將胡奶奶背到背上,邊哭邊越過人群朝醫院跑去。
背上的人輕敲了兩下許聽的后背,語氣極輕地安慰:“不要哭,丫頭。”
指尖上殘余的血液滴在許聽的衣服上,滲進她的身體,她慌忙又無措地奔跑在馬路上,耳邊只能聽見自己無助的哭聲。
許聽跑到最近的醫院,拉起一個護士的手,焦急地說:“救救她。”
護士看清許聽背上的人,立刻大喊:“快,快,這里有急診。”
許聽將胡奶奶放在床上,推著床一路跑,最后停在手術室外。
“救救她。”
“救救,我的家人。”
她用手語說得誠懇又狼狽,嘴里不停地重復著這句話,淚水隨著乞求往下流淌,將她的希望擦拭在醫院的瓷磚上,寒冷又刺骨。許聽跪在地上,朝著手術室的方向不停磕頭。
頭頂的燈牌突然閃爍了一下,瓷磚上倒映的紅光漸漸褪去。“咔噠”一聲,手術室的門突然被拉開,一位男醫生走了出來。許聽連忙爬起身,著急地詢問:“怎么樣了,醫生?”
醫院里的白熾燈將她的狼狽照得一覽無余;臉上的淚痕還未擦去,像車輪在雪地上留下的污痕,骯臟無比;頭發亂糟糟的,幾縷發絲貼在紅腫的額頭上。她著急忙荒地開口,醫院里沒有一個人聽懂她的祈求。
醫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張滿是疲憊的臉,額角的汗漬還沒來得及擦,指節因為攥著病歷本而微微泛青。他沉默了兩秒,緩緩搖頭。
“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搶救失敗了。”
她的世界暗淡無光,聲音像光滑的亮色,存在或不存在,她一時間難以分辨。
她聽不清醫生的話,直到一本病歷單遞到她面前——映入眼簾的“失血過多”四個字,徹底擊碎了她的希望。
她忘了去接,病歷單從手中滑落。醫院里的嘈雜聲淹沒了許聽,她眼里滿是不可置信,雙腿顫抖著后退兩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墻壁上。她與胡奶奶僅隔一堵墻,刺眼的白熾燈將世界劃分成兩道不相交的平行線,苦澀的雨水似堵在她喉嚨里,她傻傻地站在墻角,空洞的眼睛里容不下色彩,連身上沾著的血跡都看不清。
“我來得太晚了,對嗎?”她呢喃自語著。
“請節哀,盡快安排后事吧。”
男醫生一臉憐憫地看著她,蹲下撿起地上的病歷單,轉身離去。
許聽在一間空曠的房間里找到了胡奶奶。房里燈光明亮得有些刺眼,許聽踉蹌地走到床前,她閉眼掀開了床布,扶起胡奶奶放到背上。
醫院的瓷磚寒冷無比,許聽冷得打了幾個寒顫。
她背著胡奶奶緩慢地走回家,像第一次見面那樣。
許聽的淚水忍不住往下淌,模糊了視線,嘴里不停地呢喃:“回家,奶奶。”
“奶奶,回家了。”
“奶奶,我們回家了。”
右耳的人工耳蝸不知掉落在什么地方,她聽不清車輛來往的聲音;道路旁的樹影將光線全部隱去,她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艱難行走。
炎熱的七月,竟像冬季那般寒冷。胡奶奶安靜地靠在許聽背上,雙手垂在她身前,沒有一點聲響。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漆黑的夜晚驅散了周圍的恐懼,保護著她的孫女;白色的發絲貼在許聽的后背上,為她散去夏日的寒冷。胡奶奶的身體輕得像要飄走,許聽緊緊地托住了她。
淚水匯聚成一條兇猛的洪水,胡奶奶就像躺在河上的“外婆橋”。從萬家燈火到荒無人煙,許聽走了半個小時就到了。她的眼淚掉了一路,腳底的石子扎進肉里,血水混著淚水融進這片土地,她用腳步丈量回家的路。
許聽不敢抬頭,她害怕看到那片叢林;哪怕腳底的疼痛鉆心,也不敢停下,她害怕停下后,就再也沒勇氣送胡奶奶走完最后一程。她的眼睛在這片森林里失明了,無論淚水清洗多少遍,她始終看不清。
她在這座荒墳上迷路了。
許聽走了很久很久,才找到那根藤。
忽然,天光乍破,一道白色的陽光照射在山谷里。她將胡奶奶放在常坐的石頭上,自己側坐在旁邊,始終不敢回頭。哭聲回響整個山谷,她的指尖顫抖地輕敲胡奶奶粗糙的手背。就這么敲了幾個鐘頭,淚水早已流干,許聽才緩緩轉過身。山間散落的清風將她眼前的發絲吹去,輕輕拂過她紅腫的眼睛,擦去她臉上的狼狽,人工耳蝸在晃動中掉落到胡奶奶的心臟上。
許聽俯下身,將耳朵貼在胡奶奶的心上,淚水滴落掉在人工耳蝸上,冰冷的機械,此刻竟成了兩人最后的交流通道。
她聽見胡奶奶說:“不要哭,聽聽。”
風早已不知去向,許聽始終不愿抬頭,做最后的道別。
輕眠的聲響一直縈繞在她心頭,在許聽的心海里喊了一遍又一遍,溫暖的聲音安撫她悲傷的心口,縫合她的傷疤,最后化作思念叮囑:
“聽聽,好孩子,不哭。”
“聽聽,不要怕。”
起身時,許聽從石頭上跌落,摔在一片軟綿的草地上。她仰頭看向天空,光線刺得睜不開眼,她抬起手臂遮在眼前,漆黑的日光再次籠罩,在她的眼睛上蓋了一層又一層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