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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一門心思逗起融兒來, 倒是能叫心中恐慌漸漸解散。
雖走的倉促, 好在為她們準備的馬車還算寬敞。
車廂四壁簡單,內置一屏風隔絕出內外室來, 盈時帶著融兒去了屏風里頭的榻上, 枕著憑幾蓋著被子冷的有些發顫。
春蘭與阿李兩個便在腳榻鋪設的一方織錦地毯上過夜。
馬車晃蕩了大半日未曾停歇。
后來眾人實在是熬不住困意, 枕著憑幾慢慢睡了一覺。
睡醒便聽說,她們已經出了京畿。
……
出了京城,一路往河東去。路程并不長, 如今卻處處艱險。
朝廷仿若抽了筋骨的巨獸,徒留衰敗之軀。
城外鄉間更是一片荒蕪凄慘之景。
田園荒蕪,雜草叢生,莊稼早已無人打理,或是被戰火焚毀,或是因男丁被抓去充兵,家中空留老弱女眷,無人耕種打理。
各地藩鎮割據一方,互不相讓,原本在自己的屬地還算有些規矩,只是如今一個魏博為非作歹懸在頭上,朝廷非但沒有懲治,反倒還給他們升官進爵。是以如今各地藩鎮便都有樣學樣,或明或暗投靠了魏博,時常為爭奪地盤大打出手,有的在屬地橫征暴斂擴充軍備,為此全然不顧滿城百姓死活。
官道之上,更是時常可見一隊隊兵丁耀武揚威地走過,馬蹄踏過,揚起漫天塵土。百姓們紛紛避之不及,只能蜷縮在路邊佝僂著身子,膽顫心驚。
護送盈時出來的護衛見此亂狀一個個眉心緊蹙,白日里趕路,晚上還要打探各處局勢,繞著混亂的藩鎮走,夜間還要盯著各處作亂流民。
如此下來不肖兩日,一行人皆是疲憊不堪,苦不堪言。
往河東往日不過快馬加鞭十幾日的路程,如今各處輾轉足足行了一個月又余,從同州北上繞路夏綏,再自振武進,這一路行的都是戰戰兢兢,大氣不敢喘。
卻不想這幾日越來越不安穩。越往東走,越行越亂,逃難的亂民比旁處多得多。
章平心里覺得古怪,差人去一探問,這才得知振武節度使前日死于家中,新上任的節度使一上來就增加賦稅,直接將原先賦稅提高了兩倍。
百姓本就苦于徭役,一年到頭辛辛苦苦種的糧食除去徭役,已經是過的苦苦巴巴,如今竟十之有七都要充公,誰還能活得下去?還能靠著莊稼活下去?
可都是平頭百姓,造反是不敢的,反抗也是不敢的。早一步打探到消息的百姓許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背井離鄉攜帶著妻兒往北邊跑。
西邊是隴右,東邊是河北道,這往哪兒不跑偏偏攜家帶口往北邊突厥跑的?
突厥比關內道更加苦寒,倒是少聽說往突厥跑的。
派來打探消息的章平回來,似乎很是受到了沖擊,臉色極其難看的對盈時說:“這些百姓都聽說往北就是一望無垠的土地,沒有人耕種,胡人統治也不懂收賦稅,更別提什么徭役,除了語言不通他們倒沒什么為難的了。只要過去了大片荒地隨他們種。”
盈時這才憶起,其實這早已不是新鮮事兒。
只是以往朝廷都瞞著這些丑聞。
一個地兒待不住了,連牛羊都知曉遷徙。更遑論是人?
拋棄漢人的土地,往突厥契丹跑算什么?前世聽說后面的江南西道人都跑空了,原先千萬戶的江南西道跑了五百萬戶,全跑去了全是大蟲的黔中,毒氣彌漫的劍南嶺南。
皆是因徭役之苦。
如今誰都是泥菩薩過江,章平領著護衛們只想著早些將夫人與小主子妥當送回河東去,旁的是也無能為力了。
只是到底是不趕巧。
這日趕路間,忽地章平察覺蒼穹中盤旋著數只蒼鷹,高空中猛地沖下,發出一陣又一陣的鷹嘯。
眾人眼皮直跳。果不其然,少頃便見身后同路逃難的車馬像有惡犬追趕一般,趕車的百姓著急胡亂揮鞭,馬牛嘶吼,孩童哭啼,場面大亂。
眾人心中驚詫,等待反應過來紛紛望向天邊,遠處的西邊傳來一陣如雷鳴般的馬蹄,帶著撕碎一切的蓬勃力量。
馬蹄聲愈來愈近,仿佛每一步都踏在眾人心尖上。
不知人群中有誰眼尖的,驚恐大叫了一句:“是魏博牙兵!”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皆是面容懼變,惶恐不安。
盈時聽聞這聲也是止不住掀起車簾回眸望去,果真便見遠處山坡上竟是塵煙滾滾,不知何時出現了一群密密麻麻的黑點。
只不過電光火石間,那黑點已經越來越大。
這還是盈時第一次見到傳說中殺人吮血,惡鬼投胎的魏博牙兵。
在大乾各處都流傳著關于魏博的傳言。據傳他們都是胡人人種,據傳他們出征從不攜帶兵糧。走到哪兒吃到哪兒,戰俘,女人,小孩兒,沒有他們忌口的。
據說他們不會作衣,冷了就會剝開滾燙鮮熱的人皮披在身上取暖,渴了就喝人血。
傳言愈演愈烈,都說他們是陰間惡魔復生,占據了活人人體的厲鬼……
那些太過離譜的傳言盈時起先并不信,可這日的她真切見到了那群傳說中的鬼物惡魔——隔著老遠,晌午遼闊的天邊,她并瞧不清那群玄甲鐵騎的相貌,卻首先聞到了陣陣腥臭。
陣陣的山風將他們身上濃烈的近乎令人作嘔的氣味刮了過來。那仿佛是無數尸山血海里打滾沾染上的氣息——
那些黑影越來越近,如浪潮般涌動,離得近了,終于能看清他們。
倒還都生的與人一般模樣。只是一個個如鷹隼般陰翳的眼神,他們騎在高頭大馬之上,居高臨下瞥向受驚各處逃竄的人群,嘴里發出陣陣怪叫。
似乎看著他們如牛羊一般狼狽的逃跑奔竄,是一樁逗趣游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