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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想著車已經快開到醫院,虞韶慢慢掀開眼,視線轉過來,傅纓原以為他要說什么,卻不想他直接伸手來擰方向盤,車身跟著猛地一剎亂扭起來險些撞上路燈,輪胎與地面摩擦出尖銳嘶聲,像條被釣住的魚,掙扎著激起一片行人與黃包車夫的罵聲。傅纓略感頭痛地皺起眉,飛快從座旁拎出一副手銬,直接將虞韶亂動的兩只手反銬上。
虞韶恍惚地眨眼,渙散的眼神慢慢回籠,有些難以置信:“……傅纓,你有什么毛病?車里還備手銬。”
到底誰有毛病。傅纓慢慢放松眉心,手指輕敲著方向盤調轉車身,回答:“然后用上了。”
虞韶靠回座位,安靜了一陣兒,直到醫院的輪廓從冥冥暮色中隱約凸出,傅纓才聽到他冷冰冰帶笑的聲音:“傅纓,你在做慈善嗎?撿到一只臟兮兮的流浪動物,洗干凈治好傷然后送回家去……你當我是什么東西?”
傅纓點著方向盤,簡短地解釋:“你如今流離失所,總要有個能回去的地方。我是你的舊友,不是你的家人。”
虞韶發出帶嘲的一聲輕笑:“舊友。”
“是的。不是朋友是什么?”車猛地一剎,停在空無一人的醫院門旁,門口的燈隔了朦朧夜色與斑駁樹影透過來,在昏黑的車內形成一種近霧的光感,傅纓轉頭望他,兩個人像在沙洞里不期而遇靜靜窺探彼此的兩條蛇,她彎唇露出溫和笑容,捏起他的下巴,目光從
那張漂亮的臉一直平剖過全身,說:“陌生人?我的時間和精力平白無故花在陌生人身上?我可以為你安排好一切,錦衣玉食,生活無憂,隨心所欲,但我并不是慈善家。你打算用身上的什么來換呢,虞韶?”
虞韶略有波瀾的雙眸緩緩凍住,瞳孔蔓開裂痕。他死死抿起嘴唇,不發一言。
傅纓很滿意他的安靜,松開他的下巴,聲音依舊保持溫和:“下車吧。”
一直到了病房里,傅纓才幫他解手銬。才解開一只,她發現虞韶指尖的傷口才勉強半凝,鮮血還濕潺潺地從紗布內往外滲,他的傷口如今愈合起來異常緩慢,她正想著幫他叫醫生來重新包扎,手腕上突然一涼像有刀刃抹過,她想反手制住,手腕卻像被什么牽制住了一樣動彈不得。定神一看,才發現解開的那只手銬被套在了自己腕上,兩只銬圈中間相連的一段鐵鏈繞過了床頭的一根鐵欄,將兩人的各一只手銬在一起。
趁著她出神的空當,虞韶捏著她的肩以自身的重量將她按倒在床上,雙膝著床緊卡住她的雙腿,血淋淋的五指緊扣住她還能自由活動的那只手,死死壓進柔軟被褥里,幾乎抽調出了殘余的全部力氣而微微發顫。傅纓因突然陷入一片蓬松難以著力的柔軟而怔了一瞬,抬眼就看見虞韶的面孔,然后是出乎意料的嘴唇相貼——并不是親吻,更像是兩邊牙齒隔著兩唇狠狠磕在一起,傅纓在刺痛中閉了閉眼,人生首次,她發現她的脾氣其實相當不錯。
“當啷”一聲,似乎手銬的鑰匙被蹭掉了下去。
傅纓睜開眼:“放開我。”
虞韶沉默著,像一片烏云蓋在她身上,臉埋進她的頸窩,呼吸又輕又軟,過了很久才慢慢出聲:“傅纓,你的槍呢?你的刀呢?都沒帶嗎?”
不等她回答,他自言自語地得出一個結論:“你不防備我。”他像被自己的話逗笑,混著鼻音的嗤笑顯得又悶又軟。他蓋在她身上,卻沒什么壓迫感,像溫熱的、柔軟的一團綿灰積雪云,怠倦地逶迤在縹色天際角,卻能包容冬季天空所有凜冽的鋒芒與銳角,入了夜便飄落下綿軟如絮的片片小雪,如同緩慢撕扯開自己的身軀來染白整座城。如今第一片就落在她頸膚上,他說:“你不防備我,你信任我。你應該是那種跟丈夫同床共枕,都會把槍放在觸手可及之處的人……這樣看來你似乎只有在我身邊才能睡個安穩覺。”
傅纓望著天花板,并不否認。因為的確如此。
不只是這些,包括之前,虞韶指責她戕害手足。
每一句都是真的。
虞韶一直都了解她,從小時候她悄悄做的每一件事,到如今每一步布局設計,甚至是只在報紙上刊登過只言片語的新聞。無需目睹,無需證據,無需思考,他就是知道。
傅纓也了解他,了解催生出了信任與不設防,虞韶永遠不會傷她也不會成為她的敵手。正如獅子小憩時會縱容鳥兒停在自己身上閑庭信步,因為清楚它用盡全力也啄不破自己皮毛。這種了解源于傅纓自幼早熟的洞察力,解析他人外在表現暴露出的真實信息對她來說再容易不過,很多人于她而言一望到底根本不存在秘密。但她一直想不出虞韶對于她的了解來自何處,他洞察力并不敏銳,相反他在商人家里長大卻一點爾虞我詐都沒學著,小時候他喜歡湊熱鬧,每逢有什么廟會節宴都要拉她去瞧瞧,小商販見了他這種面相單純的小少爺都暗中提價,結果對方要多少錢他就真的給多少。
傅纓回過神,察覺到虞韶手指的松動,輕而易舉掙開將他反壓在床上。在他微愣的眼神中,將自己扣著手銬的那只手伸入床頭的欄桿里,左右卡住,利落地脫出來,骨骼碾碎的咯吱聲讓他瞳孔縮緊,盯著她腕上被手銬劃破的一大片傷口,瞳孔又緩緩擴大,每一條紋路里都漫出痛楚,仿佛那傷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傅纓撿起遠處的鑰匙,扔給他,聲音依舊溫和:“別再這樣了。”
虞韶低垂下首,幾不可聞地嗯了聲。
*
何瞻其實一早就聽到了些風聲,他知道傅纓沒打算瞞他,又或者懶于在這種事上下閑工夫,那個人直接被她安排在了自家投資辦起的私人醫院里。
關于對方究竟是什么人,何瞻也有點興趣。流言蜚語很早就在城里傳得沸沸揚揚,離經叛道的富商公子,頗有才學的進步青年,荒淫無度的落魄廢物,再加上和當今幾省司令的少年相識青梅竹馬之情,不錯,夠傳奇也夠跌宕,足夠充當茶余飯后的一份談資,撰成部白話應該也是合適的。
他這日來醫院查視,正好巧不巧地遇上了。
站在走廊上,借著對面窗戶的反光悄悄看了一會兒,何瞻發現自己倒還算心平氣和,這兩人在病床上鬧騰來鬧騰去,哪像個情人會面的場面,倒像雪地里玩鬧的孩子。如此想著,他甚至讓自己笑了出來。
但這正是他缺憾的。他并不是毫無察覺,相敬如賓之下隱隱的距離感,霧一樣看得到卻摸不著的微妙隔閡,成婚以來寥寥可數的親近,如果這些都可以用工作繁忙且新婚還在磨合期來解釋的話,那么從對方口中清晰說出的那句——“你應該是那種跟丈夫同床共枕,都會把槍放在觸手可及之處的人”,以及她的緘默以對,都足以將一廂情愿牽強附會的粉飾撕開出傷口。指節傳來銳疼讓他回過神來,發現手指無意中緊握,腳步有向病房內挪的趨勢。
這是做什么。
他苦笑一下,按著眉心揉了揉,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