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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1>三</h1>
這日是虞夫人五十大壽。虞家家主虞夫人原本出身前朝官商世家,皇帝倒臺后沒了靠山,轉而拉攏結交新政官員,憑著自身手段在紛雜變遷的亂世中硬是保住了家里的富貴與體面。她是個作風很老派的人,看不上如今西洋風吹來的種種新作派,總覺那都是小輩打鬧嬉戲的玩意兒,沾了就會使大家族的體面蒙塵,所以即便如今跟傅家疏遠后家里境況大不如前,也靠著世代累積的底蘊將壽宴按舊時規格辦得風光氣派。
已至中年的虞夫人端坐在紫檀扶手椅子上,裹著石榴色刺繡芙蕖牡丹的綢緞襖裙,領口一圈熏了馥香的細密厚軟貉絨,手指從喇叭狀倒大袖里伸出來,戴著很古式的嵌玉鏨花黃金甲套,一下下輕磕在瓜棱銅暖爐上。烏黑油亮的盤發壓著滿頭銀簪金釵珠寶墜穗,一張銀盤般端莊的面龐上已經有了細細皺紋,卻不似尋常婦人那樣松垮柔和,而是刀刻針勾般印在面上,嚴厲得叫人不敢逼視。正午的大宴才過,這會兒天氣正好,便在花園搭了戲臺邀賓客一同觀賞,臺上俊俏旦角唱著五女拜壽戲,臺下賓客的恭維祝賀簇錦簇成喜色花團,冬日里形成一種很稱人心的熱鬧。
小廝來通報有特殊新客到訪時,虞夫人手指一緊,有些坐不住了。這些年虞家漸顯頹勢,原是世交的傅家卻越發如日中天,傅家新主和不久前被她趕出家門的長子私交甚好,如此一來便不知是福是禍。虞夫人并不愚笨,當今幾省的總兵統領和自己那個不中用的長子究竟孰輕孰重,很快在她心中有了譜。
她起身,準備親自去迎接。
很快見著來客,許久不見的兒子面無表情垂眸站在一旁,虞夫人不多看一眼,只是同傅纓客套,隨行眾人隨她的態度也自然而然將虞韶視作空氣。虞夫人眼見傅纓沒有讓什么真槍荷彈的警衛員跟來,反而帶了不少賀禮,看著不像來者不善,便稍微安下心,放松微繃的面容微笑起來,引著他們過了垂花門沿著抄手游廊往進走。“多大點事,還勞煩阿纓你特地來一趟……誒瞧我這記性,現在該叫司令官了。”
一句話似無意提到了小時的昵稱,虞夫人彎起眉眼,皺紋柔化展平成片片桐花瓣,笑容中多少還有些真情實意。這相識圈子里的一眾小輩她本就最喜歡傅纓,年紀輕輕有能力有才干,做事滴水不漏,對他們這些半退的老輩也客客氣氣。可不像她那個瘋癲癲的長子虞韶,被西洋風吹昏了頭敢撕開面子跟長輩們擰著來,實在方頭不律的不是個東西。
傅纓嘴唇彎成一個客氣的弧度,說:“這些年工作忙怠慢了些,本該常來拜訪拜訪您的。”
虞夫人笑說:“重視正事固然是好,但也要注意休息才對。”說著到了搭著戲臺的花園,見一眾人回來,臺上的戲才又吹吹打打地熱烈演起來,虞夫人指使人騰出最中央的席位來,對著傅纓一轉話頭邀請道,“我素來就愛聽這些個戲文,今日是借過壽之由請人來唱上幾臺,既然來了不如也聽聽討個趣。阿纓有什么喜歡的曲目?我叫他們點上。”
傅纓并不接她的話頭,只是讓小廝將蓋著朱槿色絨布的賀禮抬放上桌子,說:“算不上什么好東西,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周圍眾人都好奇地探首打量。虞夫人笑著點頭,用尖如彎針的指甲套捏起布子來,露出底下楠木嵌玻璃的四方匣子,掀開頂上小蓋細細瞧去,里面一尊極大的和田白玉觀音坐像,玉質瑩柔嫩白隱約裹著層月白釉色,表面仿佛有某種磁力浮動著吸引空中團團微光,精致雕工將每處細節——低眉慈笑、皮膚紋理、頭冠胸飾、服飾皺褶——以一種令人驚懼的細致表現出來,底部一層沉淀般的草灰巧色正雕成了蓮花底座。無論材質還是雕刻都是上品,虞夫人平常信神又喜愛玉器,自然覺得這是件極稱心如意的禮物,忍不住想去碰,傅纓出聲打斷了她。
“我今天來還有一件事。”她說,“不久前我才聽說貴府上的一系列變故,貴公子與我是舊友,他有困難時我會竭力幫助,但涉及到家事我畢竟不好插手,所以……”
一番話讓眾人將注意轉到影子般沉默立于一旁的虞韶身上。虞夫人思索片刻,明白得很快,嘆了口氣,一副恨鐵不成鋼又隱含心疼的樣子,道:“家事我自會妥善處理。”
她走過去,拉起虞韶的手腕,抬頭瞇起眼瞅了他一會兒,皺紋又一點點僵直凝死:“你倒是瘦了不少,當初又是何苦非要鬧那么一遭。我并不是想把你置之不理,你是我第一個孩子,我供你從小金莼玉粒地長大,做什么決定都是先想著你好,你卻非要氣我……你應該不知道,你離開宅子的第二天我緊跟著就生了場大病。”
虞韶的眼睫輕顫了一下,像被標本針扎透的蝴蝶。
他輕輕將手從虞夫人手中抽離,傅纓留意到他的指尖不知何時都滲出了血,浸透紗布,仿佛掙裂皮膚綻出五朵紅杜鵑。他在眾人的視線里走向那尊白玉觀音,虞夫人想跟上去再說什么,卻見他伸手去撫摸觀音,那只罪人的手幾乎和玉雕一樣雪白,沉甸甸墜著血紅的指尖輕柔滑過觀音面龐,然后突地——一把掀倒那只玻璃木匣,連同觀音像一起狠狠摔在地上,匣子頓時四分五裂,白玉觀音從一片狼藉中滾出來,面龐上五道血痕觸目驚心,卻仍凝固著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戲臺上的演員正扯嗓子嘹亮地唱到“忤逆老母不孝物,有何面目見令尊”。巨大摔砸聲讓眾人都驚住了,傅纓也有些沒料到他的舉止,微愣后瞇起眼靜靜望著他。
虞韶卻像被周圍一出滑稽戲給逗笑了,撐著桌子爆發出大笑,雙肩都顫抖起伏著。虞夫人見自己的壽宴轉眼間被他弄得一團糟,鐘意的壽禮也被亂砸一通,氣得皺紋都歪了,拄著拐杖狠狠敲著地板:“虞韶,你別在這兒給我發瘋!”
他斷斷續續地笑著,指節按了按太陽穴,輕聲說:“您說想著我好,這就有些矛盾了,還記得當初我被趕出家門的原因是什么嗎?”
如果不是礙于傅纓還在這里,虞夫人手中的拐杖早已經敲在了虞韶身上,如今周圍一大幫子親朋好友竊竊私語交頭接耳著,讓虞夫人幾近震怒地瞪著虞韶微微開闔的蒼白嘴唇,恨不得密密麻麻給縫上。她冷哼一聲,嚴厲地說:“這大堂廣眾的我不想提你那些事是留你幾分臉面,你也多少要些面子,別整日撒詐搗虛的不成個樣子!”
“因為我在大學選修的課程嗎?因為我畫的東西嗎?但那些在您看來不都只是些怪癖頑習,只要嚴加管教就能更正。”虞韶自顧自說著,笑容從眉眼間褪色,稚童般的困惑與恍然大悟像碎冰依次自眼底浮起,他又接著道,“或者是因為您給我安排了一件婚事我不同意?畢竟我連對方一面都不曾見過,只知道對方家里開著當今城里最負盛名的綢緞莊,和虞家有些生意上的往來……”
“你倒是說說我做錯了什么?”虞夫人厲聲打斷了他,一張臉上陰云密布,將拐杖叩得“篤篤”響,聲音中瀝出幾分震怒微顫,“虞韶,你是這一家的長子,榮華富貴地供你長大卻不知替家中負擔,你只顧你自己,你看看你……”
“雖然對象不是我,不過看來那樁婚事還是成了?”虞韶彎瞇了眼,似乎笑得很開心,目光卻全無笑意,如刀一般安靜地平剖過四周躁動不安的人群,其中包括他的手足也包括他的親眷,空氣仿佛被壓實,凝成冬日房檐上的冰錐在頭頂搖搖欲墜。“清清白白的生意往來為何非要將子女一塊裝進商品盒里?……供我?不該是飼養我嗎?在圈里油光水亮地養大,再披上點金銀玉器提提身價,有什么別的想法就立刻鞭打著扭正,如此到了合適年紀便開始尋找下家。自己曾被當作牲口販賣過,如今又熱衷販賣自己的子女,稱斤論兩都不用按個頭賣出去就行,很劃算的買賣,是嗎?只是不知道如此換來的一點富貴享受起來是不是心安理得。”
視線轉了一圈如剖亮的長錐沒入虞夫人的眉心,她面色鐵青,胸口起伏,胸前那朵刺繡牡丹也張牙舞爪地要綻出來。一旁低眉順目的虞老爺瞧著她的臉色,也跟著恨恨罵了句“逆子”,在虞韶垂下眼睫往外走時迎上去,提起拐杖就抽。虞韶抬起手,那金屬套頭的拐杖便狠狠敲在他修長如竹的手指上,他已經斂了笑,只面無表情地顫了下眼睫,手指一動撣開拐杖,險些牽倒虞老爺。他說:“滾開。”
虞夫人在他毫不停頓離開后坐倒在扶手椅上,扶著額吁氣,周圍竊竊私語聲一潮高過一潮,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眾人噤聲,支起身厲聲道:“都說什么說?沒事做了嗎?回去都把兩張嘴皮子管嚴了,若讓我聽見誰在背后嚼舌根傳些閑言碎語,說一句領一嘴巴子。都散了!”
傅纓在一旁安靜地看了好一會兒戲,閑來無事還扶起那尊摔在地上的白玉觀音,揀了塊帕子擦干凈上面的血跡。虞夫人轉向她,面色又緩和下來,慢慢舒著氣說:“唉,我這個兒子,讓你見笑了……也是怪我教子無方。”
“不,該道歉的是我,”傅纓站起身,面上還保持著微笑,聲音卻如冷風過湖般低平,“是我帶來的客人攪了您的壽宴,改天我一定登門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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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纓走出虞宅大門時,看見虞韶靠在門口石獅子旁的背影,傍晚暮色如傾倒的山洪壓在他背上,讓他慢慢彎下頸,肩膀蹭著石雕顫抖,昏黃晚風送來幾聲接近泣血的咳嗽。傅纓過去拍了拍他的肩,放輕聲音說:“上車,回醫院吧。”
虞韶轉過臉,咳得眼尾洇出艷麗的濕紅,眼底卻是干涸的,沒說什么,順從地跟著上車,靠在副駕駛座上半夢半醒地瞇著眼。傅纓啟動車,借著對面斜來的一道路燈光瞥了他一眼,他臉上包括嘴唇在內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凈凈,像大雪初霽后的潔白天空,又像墳頭一個即將被燒盡的紙扎人,她想了想剛才發生的一切,雖說沒料到虞韶和家里的關系已經不可調和到如此地步,但對于虞韶的表現,反而有種情理之中的感覺。
虞韶向來就是個和體面不沾邊的人。這些商場官場上的大家族背后彎彎繞繞的事都不少,所謂體面不過是彼此心知肚明面上卻一派和氣,像一只用久了的抱枕,內里的絨芯已經生霉蟲啃污臟不堪,外面卻還用上好的刺繡綢緞包裹著,蒙在香爐上熏過后仍舊一派華麗錦繡樣。虞韶卻像一把玻璃雕成的刀,不肯迎合什么體面禮數,誰若逼迫他他就非要一刀扎進抱枕里扯爛外表,將里面的臟東西攪個四散全曬在陽光底下才好。
童年時在老家的鎮子上,他們兩家的春節向來合在一起過,曾有一次飯桌上來了一個風評不好的遠親,背地做過的腌臜事早在鎮上傳開,送他們小禮物時,傅纓礙于對方是長輩仍會客氣地收下,虞韶卻會當面扔還回去。還有曾經與鎮上的大孩子起沖突,傅纓編的紙燈籠被他們搶去,她能不作聲地計劃好十多種報復方式,虞韶卻從不想那些,他會即刻沖上去替她搶回來,他和他們身高差不多,身材卻要單薄一些,也不怕被對方一群人打壞他那張漂亮的臉。
彼時比她高許多的少年在她面前彎下身,攤開手露出被揉皺踩臟的紙燈籠,小心翼翼地揉平邊角盡量恢復原狀,紙質都被手心的薄汗沾得微潮。他抬起頭,陽光篩過頭頂蔥郁的槐樹枝椏,落了一片琳瑯斑駁的玻璃畫在他晴朗的笑容上,他隨手擦了擦臉頰上的刮傷,彎起的眼睛亮晶晶,用干凈的那只手輕捏了捏她的肩,話語中毫無陰霾:“別怕,有哥哥保護你呢。”脆弱的年長者連他自己都保不住,卻還信誓旦旦地說要保護她。
虞韶就是這樣的人。傅纓曾好奇他這種接近純白的赤誠究竟是天生還是后天養成,經過今天這事再看,應該是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