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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臂幾乎不能用了,可天邊雷聲還是滾滾不斷,三道或許只是開始,后面還有九道、十八道、八十一道,飛升就是如此嗎?一道已經如此疼痛,若挨上八十一道,恐怕自己也要變成神女觀前那座塑像了,怪不得她這輩子都無法飛升。
洛顏露出一個自嘲的笑,眼見第四道驚雷就要劈下,忽然覺得自己好累,伊闕連綿,像是這一生都無法越過的大山。
她在龜背殼上與天雷對抗,殊不知河床上的人們也全都仰著脖子看著她。
堯山弟子只見過兩個人與天雷相對,一人是嚴松時,但嚴松時連九道天雷都沒撐過去,那一場飛升就是個笑話。
另一人是堯山老祖,卻那時,八十一道天雷劈下,劈得地動山搖,海枯水竭,可天雷過后,天光乍現,一道登仙梯從云端而降,帶著堯山老祖前往飛升之境,從此遠離塵世苦難,享受超脫永生。那一幕所有人都忘不了。
如今他們看見了第三人,洛河神女。恍惚間生出一股錯覺,好像是神女迎來了天雷,就要飛升。可神女所對的天雷比先前二人都要猛烈不知多少倍,想起嚴松時的情形,擔心神女也撐不過天雷,一個個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喘。
洛河村民沒見過前二人飛升時的情景,只覺得眼下情形可怕到異常,戲班子里最會講故事的先生也講不出這樣可怕的場面,好像萬事萬物都要就此湮滅,天與地重新回到混沌之初的模樣。
這樣的場面,即便是看見,就覺得骨頭節都發寒了,全然想不到竟有人能憑自己的力氣對抗,心中都對洛顏生出一股由衷的佩服,即便是先前說過洛顏壞話的人也感嘆:“神女真厲害啊!”
這人看了一陣,忽然發出疑惑的聲音:“等等,神女怎么好像不想打了?那個透明的殼子怎么不見了?繼續用那個透明的殼子啊!”
他未入道,不知“結界”為何物,只是形容模樣,稱之為“透明的殼子”。
堯山弟子也看得奇怪,但見洛顏衣袖焦糊,露出的皮膚都被劈得紫紅,心中升起不詳的預感:神女該不會扛不住了吧?
第四道驚雷轉瞬而至,來不及驚呼,卻見一道人影比那驚雷更快,像一束光一般沖到天空中。他剛一踏上龜背殼,就擋在洛顏身前,那道驚雷立刻落在他身上。
這樣的雷,即便是洛顏都快扛不住,落在普通人身上,簡直要將這人劈成灰燼。不少人已經閉上眼睛,不敢再看。可眼前炸出的光線過亮,將眼皮都染成紅色,微微睜開一道縫隙,就見那名叫夏小余的少年渾身裹在光團中,隱約見得一點身形,確是在光團中慢慢變高。
仿佛渾身都舒展開來,他轉過身,雙手抓住天雷,凌空一扯,竟像是撕開一塊布料一般,將這天雷扯開。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神魂游離,宛如發夢。
那一道天雷被扯開,緊接著又有天雷劈來,不再像先前那樣一道接著一道,變成了好幾道一并劈來。雷光將整個天際映照得如同冰雪一般透亮。
這人直接迎了上去,將幾道天雷一并抓在手里,和先前一樣,直接扯開。雷聲像是撕裂的擂鼓,期間夾雜著洛顏喊叫的聲音。
天雷既不能將他劈死,不多時,竟漸漸散了去。雷聲漸弱,過了一陣就聽不見了。
天空中的光芒也緩緩消散,光團消失,陳堯的容貌變得清晰。由于眾人一直盯著他和洛顏,一點微弱的變化都看在眼里,此時清清楚楚地瞧見了陳堯的面容。
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覺得這人長得有些不一樣了,更加俊美也更加凌厲,甚至模樣有幾分像他們那位堯山老祖。
過了一會兒,才有弟子意識到,這位該不會就是他們的老祖本人?又見他俯身拉過洛河神女手臂,低聲與她說話,一股電流從尾椎直沖天靈蓋,這就是他們的老祖吧?
而這時,風庭正巧趕到。她急著送骨灰,連弟子都沒帶一個,是獨自一人前來。一落到龜背殼上,便將洛顏打量了一遍,見她手臂傷得重,問她要不要緊。
洛顏搖頭。
風庭抹了把汗:“到底怎么回事?從老遠看見天雷,方圓幾里都無法接近,我在外面等得急死。一個秘境而已,怎會引來天雷。”
洛顏低聲道:“說來話長。”
風庭道:“先不忙說,我沒來遲吧?這是黎姝剩下的骨灰,給......呃......倒在哪里?”她本想交給洛顏,卻見洛顏兩條胳膊全都抬不起來了,骨灰定是也不能拿。
“給我。”陳堯伸手。
風庭這才察覺,洛顏身邊還有一人,這人生得高,比風庭高出一頭。風庭心想,這人到底是誰,便轉頭去看。
風庭與陳堯離得近,這一看,將陳堯的五官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她倒吸一口涼氣,手一松,裝著骨灰的瓶子就這么落了下去。
第116章
洛河下游的支流上有幾艘船只。正是仲夏農收時節,往來商船頻繁。這段河道水緩且寬,即便下雨也不會漲水,可今日不知怎地,先是整條河道完全凍成冰,緊接著在上游響起了驚雷。沒過多久,一身穿道袍的仙門弟子從天而降,一劍斬斷河冰,告訴他們前方有妖獸斗法,叫他們快些離船上岸。
人們立刻往岸上跑,卻有一只船不動,風庭又叮囑了一遍,船上傳來一男子發悶的聲音:“多謝,長輩腿腳不便,行動遲緩,這便上岸。”
風庭耽擱不得,朝洛顏奔去,待她走遠了,船里才探出一男子身影。
這男子一襲黑衣,長發披散,從背后看只道是誰家翩翩公子,繞到身前卻能將人嚇一跳。他一只耳朵沒了,半張臉燒得焦黑,渾身散發出焦糊的臭味。
他抬頭看著天際,只見天空明了又暗,暗了又明,明滅之中,驚雷轟隆之聲漸小,最終消失不見。
他嘆了口氣。
身后簾子一動,羅籌鉆了出來。羅籌望了一眼天空,對洛笙道:“首領,洛河夜哭秘境這是?陳嘉平失敗了嗎?”
將陳嘉平帶到洛河的正是洛笙,利用陳嘉平的怨氣開啟洛河夜哭秘境,再將洛河兩岸村民全都拉入秘境中,讓他們重溫一遍往日的恐懼和絕望。
人在絕望恐懼到了極點的時候,是不會保留太多理智的,即便知道洛河夜哭的根源不在洛顏,也會將怨氣釋放在她身上。她是無辜的,但人們的怨氣也要有一個宣泄的出口。
洛笙笑道:“沒什么,陳嘉平注定不會成功的。”
即使秘境開啟,陳堯也有辦法處理,無論是誰處理,最終,他都會想辦法把功勞攬到洛顏身上。
洛笙轉身鉆進簾子里,身形藏進黑暗中。他對羅籌道:“但我想讓他們看見的,他們已經看見了,我想對洛顏做的,也做完了,沒什么遺憾。回去吧,去外海附近,我進來靈力流失越發厲害,不知還能撐得外海秘境到幾時。”
羅籌跟在洛笙身后:“首領,如果外海真的撐不住了,你真的要用那個方法?”
洛笙問:“怎么了?”
羅籌不語,他回頭,只見遠處白帆往來,映照在一輪紅日里;近處波光翻涌,宛如點了碎金。忽然間,金光散成一個斑點,收束在他眼眸里。
此情此景,在那個漆黑冰冷的世界里,許久未曾見到了。
洛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