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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獾子忍痛抬頭,夏日毒辣的日頭已經移到大地的正上方,直直地射進陷坑,刺目的陽光照得他睜不開眼。他顫抖著用手遮住眼睛上方,驀地看到季宗萍雙手撐著坑沿,伏在坑邊看著他們。她的表情很可怖,十殿閻羅大略不過如此。
季宗萍說:“你們該死。”
“殺了我你也得坐牢!”何獾子的聲音痛得發抖,但他想盡一切辦法試圖說服季宗萍,“以后別人都曉得季辭的家婆是個殺人犯!她以后做不了人!”
季宗萍冷漠地說:“沒有人會知道我殺了人。”
她坐回棚屋,不再盯著這兩個人。她已經看清了他們的傷勢,關二憨子一個小時內會死,何獾子三小時內會死,她只需要等待。
兩個男人在撕心裂肺地喊叫,先是喊救命,然后是懇求,再然后是辱罵,季宗萍無動于衷。
人都是這樣的。關何二人如此,季辭的生父也是如此。
無論他們之前多么蠻橫無理,多么的無法無天,最后也只是一個害怕到叫媽媽的、脆弱而可恥的小孩。
這些人總是錯誤地判斷自己的力量,肆意地欺凌比他們弱小的人。
那他們就該死。
云峰山很大,也很安靜。困獸垂死掙扎的嘶吼聲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甚至經不起崖邊樹上打盹的鳥雀。
季宗萍一下一下地剪著農膜,剪出幾片兩米多長的膜布。她感到有一些饑餓,就從隨身帶的布兜里摸出她炕好的小土豆來吃。她帶了一整天的量,但她決定現在全都吃下去,因為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會消耗她大量體力。
午后一直到兩三點都是最熱的時候,她選擇在棚屋里午休。陷坑中的聲音漸漸微弱了下去,不再讓她感到吵鬧。
太陽向西邊斜去的時候,她起來,到陷坑邊上探望她的兩個獵物。她用一根削尖的長竹竿,探下去,刺穿何獾子的喉嚨,何獾子一動不動。同樣刺穿關二憨子的喉嚨,他死得更透。她把沾了血的尖端削斷,丟入坑中。
季宗萍把一根繩子系在樹上,戴上一雙勞保手套,自己順著繩子下坑。她的動作緩慢,但很熟練。她確認兩個人的身體已經冰涼,把繩子捆在關二憨子身上,她又爬了上去。
在坑邊,她把關二憨子的尸體拉了出來,放在鋪展開來的塑料農膜上。用農膜將整個人包裹嚴實,上下用繩索捆扎整齊,就像一個巨大的粽子。然后對何獾子如法炮制。
隨后把兩個人粽子從懸崖上推下去,讓他們掉進懸崖下的溪流,就像她以前處理大包的茶葉一樣。前兩天剛下了接連數日的暴雨,溪流的水充沛而湍急,足夠將被塑料農膜包裹的尸體向下帶去,一直沖進百丈潭。
她發現處理兩個成年男人的尸體的確很累,而且她的體力也遠遠不如二十多年之前。
好在她的時間很充裕。她很平靜地、緩慢地處理一切事情。
在坑底將所有染血的竹尖收集到一堆,和之前的陷坑蓋子一起燒成灰燼。
坑壁染血的泥土全都鏟下來。
用前些天新翻出來的泥土厚厚填埋陷坑底部。
鋪上農膜防水。
把棚屋里的草墊丟下去,鋪展開。
從旁邊的苕坑里運出幾板車苕,倒進陷坑里,把陷坑恢復成苕坑的樣子。
蓋上原本的苕坑蓋子。
覆蓋上農膜防水。
仔細檢查有無遺漏未處理的痕跡和物品。
做完這些,已經接近七點,夜幕正在降臨。
季宗萍已經感到筋疲力竭,渾身被汗水濕透。心臟跳得奇快,她知道她應該休息。
但是不行,事情還沒有完成。
她坐下來簡單休息了半個小時,把身上穿的衣服、戴的勞保手套脫下來,焚燒,然后換上之前放在棚屋里的替換衣服。
這時候她接到了季辭的電話,告訴她今晚可能要晚點回來。
季宗萍感到幸運,因為她需要比她之前估計的更多的時間。
她于是對季辭說,今晚要下大雨,你就在城里住在江都風華,明早再回。
打完電話后她感覺稍微好了一點,于是提著一捆繩子,慢慢地走下山去。
來到百丈潭邊,她看到了因為足夠大而卡在出水口處的兩個人粽子。
百丈潭邊有她用來勾茶葉包的長鉤竹竿,她把人粽子鉤了過來。在水里要輕松很多。
她對百丈潭極為熟悉,知道潭中間奇深無比,深到發黑。發黑的深處距離有一處潭邊特別近,她把兩個人粽子一直鉤到了那個地方,從繩索固定在岸邊。
她從洄龍廟殘破的遺跡中搬來了兩塊大石頭。搬運這兩塊石頭消耗了她最后僅剩的體力。她知道自己的骨頭已經很脆,所以萬分小心,因為她決不能功虧一簣。
石頭搬過來后她又坐著休息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沒有喘了,但雙臂依然顫抖不止,十指軟弱無力。
她知道自己已經接近極限,但是事情也只差最后一步。
她用顫抖不止的手指把石頭和綁在人粽子上的繩索捆在一起。這些繩子都是塑料繩,可以保證在泡水中長期不朽壞,但是處理起來也格外吃力。
她又花了半個小時。
最后,她站起身,奮力把兩塊石頭推進潭水。
石頭下沉,浮在表面的人粽子在水面上晃了一晃,隨即被拽入水下,一直下沉、下沉。
這一天是陰歷六月十七,月亮很大、很圓,也很亮,周圍長著模糊不清的絮毛。季宗萍清楚地看到白色的農膜漸漸消失在漆黑的潭水里。
沒有人知道百丈潭到底有多深。
百丈潭的水面重又恢復平靜。白月,黑潭,靜謐的云峰山。季宗萍慢慢地笑起來。她感到輕松,但身體也輕飄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