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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辭還存著一線希望——家婆住在云峰山上她搭建的棚屋里。以往天氣熱的時候,或者家婆和她置氣的時候,家婆就會住到山上的棚屋去。
他們直奔棚屋。大雨的夜晚,山路特別難走。風大雨斜,密密匝匝的雨簾讓電筒的光只能照到腳下。兩人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樹林旁邊的棚屋,渾身已經完全濕透了。
但他們已經完全顧不上自己。
棚屋里沒有人。
季辭懸在嗓子眼的心臟重重下墜,墜到了一個冰窟窿里。“家婆肯定出事了。”她焦躁不安地說,“我的感覺是準的。”
葉希木抓住她的手:“去洄龍廟!”
*
季宗萍剛上山不久,就聽到了路邊竊竊的笑。
這個笑聲很熟悉,而且令人厭惡。
季宗萍想起季穎的葬禮上,那兩個人看著穿一身白麻孝衣的季辭的色瞇瞇的眼神。
想起院墻倒塌之后,那兩個人大搖大擺、小人得志的丑態。
想起監控視頻里,那兩個人對葉希木毫無來由、無恥毒辣的攻擊。他們殺死了狗,還險些讓葉希木耳聾、高考失利。
季宗萍握緊了手里的剪刀,加快了腳步。
“你看哪,老婆婆子看都不看我們一眼,兩個腳搗那么快。”何獾子對關二憨子獰笑著說。
關二憨子說:“其實老婆婆子條子蠻順溜的。”
何獾子說:“老婆婆子年輕的時候,也是村里頭的村花兒,哈哈哈哈哈哈……”
關二憨子說:“我們先不著急搞她,先陪她玩會兒。”
何獾子說:“玩唄,山上又沒得別人,兩個年輕的又開出走了,你玩到下午都可以。”
兩個人跟在季宗萍后頭走,季宗萍越走越快。
關二憨子笑呵呵地說:“老婆婆子慌得很,跑這么快。”
何獾子說:“要不是那個‘狀元’,老子上回就搞死她嘍。讓老子兩個做了半個月牢,又讓她多活了個把月。”
關二憨子提高聲音喊道:“婆婆子誒,慢點兒跑,小心掉到坎下頭去咯!”
他們兩個就像貓攆老鼠逗著玩一樣,一直追著季宗萍走到半山上的茶園子。他們有時候故意跟緊幾步,如愿以償地看到季宗萍顫顫巍巍踉踉蹌蹌地小跑起來,像是被他們嚇得六神無主。這時候他們就會哈哈大笑,撿起地上的枯枝爛葉扔到她身上,發出“嗚嚯!”的聲音。
茶園子旁邊就是懸崖,季宗萍一直跑到茶園另一頭的懸崖邊上,才發現無路可逃。
“沒地方躲了吧?老婆婆子!”關二憨子猙獰地笑著,“真好玩,老婆婆子……”
他一步步逼近上去。
季宗萍沿著懸崖邊一步步往旁邊挪,亮出了手里的剪刀。
這把剪刀是上個世紀裁縫用的刀,很大一把,在個頭偏小的季宗萍手里并不相稱。這把剪刀通體漆黑,有著長長的刀刃,刃口被磨得鋒利雪亮。
何獾子笑著說:“老婆婆子,怎么還拿刀嚇人?沒得用的……你看看你,手都在抖,莫掉在地上,把腳扎穿咯。”
兩個人一步一步靠近季宗萍,關二憨子突然伸手向季宗萍手里握著的剪刀抓去。
季宗萍雖然年紀大了,反應還很敏捷,立即收起剪刀,又向旁邊跑出幾步,和他們拉開距離。
旁邊有一個更小的棚屋,是她在茶園勞作時,臨時遮陰休憩的地方。
“婆婆子要躲屋里去。”何獾子說,對著關二憨子,“你爽了,里頭還有個床。”
季宗萍舉著剪刀,一雙刀尖亮閃閃地對著他們,她慢慢挪到棚屋邊上。
關二憨子對這個游戲已經玩得有點膩了,嘴里說著:“太陽都大了,曬死了。”和何獾子對視一眼,兩人一左一右向季宗萍大步走去,關二憨子伸著手,一是防御,一是想要奪取剪刀。
眼看走到季宗萍跟前,兩人突然雙雙覺得一腳踏空,一左一右歪倒著向下墜去!
噗噗!噗噗!
兩人發出慘叫。
灰土和霉氣蓬起來,一時間迷了季宗萍的眼。
兩個男人依然在呻吟,甚至開始嚎哭。
季宗萍揉了一下眼睛,塵土降沉。
是一個兩米見方的深坑,坑深大約三米,是江城這邊農村常見的貯藏紅薯的地窖大小。
只是坑里沒有紅薯,坑底插著削得溜尖的竹子。竹子露出地面大約30到60公分不等,足以扎穿一個成年人的身體。
這些竹子很新鮮,是季宗萍采集的今年春天新生長出來的竹子。女兒季穎死去的時候,春竹已經生長得很好很好了。
季宗萍在坑邊蹲下來,望著這些竹尖,削得很漂亮,染上血之后更有一種詭異妖艷的美,竹尖上掛著男人的血肉,甚至還有內臟的某些部分,代表著骯臟的、可憎的生命。
何獾子站得靠邊一些,掉下去的時候也只被扎中了半邊身體,他掙扎把上半身從竹尖中拔了出來,劇烈的疼痛讓他發出吼叫,甚至開始抽搐、嘔吐,他看到關二憨子也試圖從趴著的狀態爬起來,顫抖著叫道:“你別動!別動!竹子上有倒刺!”
關二憨子掉得很正,整個胸部和腹部都被扎透了,他還看不到自己的身體,只知道非常的疼,撕心裂肺的疼。竹尖扎透了他的肺,血泡不停地從他嘴巴和鼻子里冒出來。他哭了,“哥,救救我!”
鮮血不停地從身體的孔洞里涌出來,根本止不住,恐懼甚至讓何獾子感受不到那么強烈的疼痛,他知道自己的肝臟和脾臟都被扎得稀爛,立即去醫院是他唯一的一線生機。一根竹尖正穿過他的大腿,他狠狠一拔,把整個竹尖從泥土里帶了出來。他痛得狂叫。
“季宗萍!季奶奶!救救我!救救我!”何獾子用盡全身的力量喊叫,他向季宗萍道歉,說自己從今天開始就是她的孫子,是她的牛馬,他愿意為她做一切事情,甚至愿意去殺了徐曉斌,殺了陳保江,殺了所有想賣掉這塊地的龍灣的人。
但是坑上的人沒有發出任何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