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濡尾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家婆從圍裙口袋里摸出老花鏡戴上,在手機上調(diào)出一個視頻,遞給季辭看。
“你媽以前發(fā)給我的?!彼f。
季辭接過來,看到視頻里是個三四歲大的孩子,身體有一點瘦弱,躺著不動的時候十分可愛,目光清澈,看不出有什么異常。
很快康復(fù)師走過來,拿著一個會喵喵叫的電子小貓玩具,對徐靖說:“靖靖,轉(zhuǎn)頭!哎——對!來,伸手抓——”
從這里開始,殘酷的一面就顯現(xiàn)出來了。幼小的徐靖像有一個靈魂被囚禁在了這具失控的軀殼里。這個靈魂聽懂了康復(fù)師的話語,拼命地想要控制自己的身體和她進行交流,可是無論五官還是四肢,沒有一個愿意聽他的話。
“靖靖不是個正常小孩?!奔移耪f。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你媽跟我說,懷著靖靖的時候,被徐曉斌那個姑娘從樓梯上撞了一下,摔下來動了胎氣,靖靖早產(chǎn)窒息,就成了這樣?!?
徐瑤!居然又是徐瑤!
如果說之前季辭對摔在水溝里心臟病發(fā)作的徐瑤還有一絲出于人性的憐憫,現(xiàn)在已經(jīng)只剩下憎恨!
“后來呢?她為什么和徐曉斌鬧翻?”
家婆搖頭:“你媽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講。徐靖這個視頻,都是我找她要了好幾次,她才發(fā)的。”
季辭把視頻又看了兩遍,忽然注意到康復(fù)師身上的身份銘牌在鏡頭里一閃而過。她靜止畫面,精確到最清楚的那一幀,終于看清了銘牌上的名字。
*
“已經(jīng)問清楚了?!焙悑I對季辭說,她以警方的名義詢問了春田希望之家的機構(gòu)負責人和康復(fù)師?!靶炀笇儆趃ms四級,也就是說他不可能學會走路。他從2009年開始在春田希望之家進行康復(fù)訓練,你母親每個月會過去陪伴一周。徐靖和她感情很深,每次她走徐靖都會哭。”
季辭喃喃道:“既然這樣,她怎么不把徐靖接回來,或者干脆留在上海呢?”
“咱們江城沒有那么好的醫(yī)療條件。徐靖在春田希望之家做康復(fù)訓練,一個月需要一萬多塊錢?!焙悑I說,“你媽媽也需要在江城工作掙錢,留在上海,她就需要依靠徐曉斌?!?
季辭認同,想在大城市立足,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再說,這是徐曉斌他們自己種下的苦果,難道不應(yīng)該共同承擔嗎?
胡麗婭翻看著記錄,繼續(xù)說:“今年年初徐靖得了一場很嚴重的肺炎,然后就再也沒有去過春田希望之家。你母親今年頻繁去上海,是去上海兒童醫(yī)院照看徐靖,從上海兒童醫(yī)院的入院記錄來看,徐曉斌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xiàn)過,帶徐靖住院的是徐曉斌的父母。4月3號,徐靖因為高燒再度進入上海兒童醫(yī)院,4月4日經(jīng)搶救無效死亡?!?
季辭聞言心中一驚,4月4日,不就是清明節(jié)那一天嗎?特大暴雨從4月3日開始下,下了一天一夜,沖毀了母親的墳?zāi)?,露出了棺木的一角?
雖然季辭并不相信任何封建迷信,卻還是忍不住去想,是母親的憤怒抑或怨念沖破了埋葬她的土地嗎?
季辭說:“雖然我沒有任何證據(jù),但我總覺得,除了我媽之外,徐家沒有一個人希望徐靖活著?!彼f,“徐靖為什么今年得這么嚴重的肺炎,又反復(fù)高燒?想要不著痕跡地傷害這樣一個毫無抵抗能力的小孩,實在太容易了。給他少穿一件衣服,喂飯喂得快一些,隨隨便便都能做到。”
胡麗婭道:“雖然我個人贊同你的看法,但作為警察,我們需要講證據(jù)?!彼仙瞎P記本,道,“坦白說,從徐靖這條線索上我們已經(jīng)不可能拿到有力的證據(jù)?!?
季辭站起來,按住胡麗婭的手,道:“謝謝?!?
胡麗婭笑笑:“客氣什么。”
胡麗婭把季辭送出辦公樓,季辭在準備走去停車場的時候,突然又停下腳步,轉(zhuǎn)身對胡麗婭道:
“其實從一開始,你就在等我回來找你吧?”
胡麗婭站在公安局門前的臺階上,背后是藍色的磚面,和一面很大的國徽。
她說:“我們都想要知道,所謂的真相之下,是不是還有真相。”
*
行駛在江濱大道上,季辭心中久久難以平靜。腦海中不斷閃現(xiàn)出她想象中的畫面:母親和徐曉斌的反復(fù)爭吵,徐靖難以遏止的哭鬧,徐瑤令人驚悚的窺視,徐曉斌父母在一旁的沉默縱容——但她知道這些都只是她的想象,也許事實并非如此。
從她這段時間獲得的對母親更多的了解,她意識到母親的嘴甚至比家婆還要嚴實。從某種意義上說,母親簡直是家婆的翻版——她們憎惡讓其他人看到她們的苦難,但比起家婆的沉默,母親更樂于用熱鬧喧嘩來掩飾背后的痛楚。
她展示自己繁花一般的生活,她永遠活得光鮮亮麗,盛大繁華,她對生活永遠充滿無窮的熱愛,追求不止歇的愛欲與濃情。
她喜歡被人夸贊她的美貌與富有,智慧與成功。但幾乎沒有人看到她的另一面。母親就像高懸在地球之上的月亮,永不轉(zhuǎn)身,永遠不讓人類窺見她的暗面。
也許用俗話形容,母親像是在堅持“家丑不可外揚”。但是季辭總覺得,母親不得不塑造這樣一個形象,因為在這個地方,作為一個生意場上的女人,只有強者才有資格獲得尊重。
她開到一個江邊開闊的空地,把車停了下來。江水浩大而沉默地流淌,沒有大風的時候,她甚至聽不到長江的聲音。長江和小陳河不一樣,也和大海不一樣。在海邊,她永遠都能聽到海浪拍打海岸的聲音,在老屋,小陳河也永遠激動地掀起浪花,拍打岸邊的石梁。
但長江大部分時候都是沉默無聲的,它吞噬包容每一條匯入其中的水道,也埋藏長江兩岸一代又一代人的無數(shù)秘密。
手機微信彈出兩條信息,她打開來,發(fā)現(xiàn)是葉希木發(fā)來的。
葉希木告訴她,他拿到她放在學校門衛(wèi)那里的書包和衣服了。但他同時還給她拍了一張照片,是他自己的書包和證件。
「敖鳳把我給他的東西都還回來了,也放在門衛(wèi)那里」
季辭猛然吃了一驚——敖鳳又回江城了。
路上葉希木跟她講過,他把自己的身份證學生證之類都給敖鳳,是為了讓他用自己的身份去買車票,盡快離開峽江市,甚至離開s省,去其他地方避一陣子。他和自己長得像,就算中間被檢查,一時半會也不大可能露餡。
他覺得敖鳳是知道他的意思的,可他沒想到敖鳳根本不打算跑,更不打算使用他的身份。
季辭立即給敖鳳打了個電話。
打了兩次,敖鳳接了。
“姐,你有啥好擔心我的?!卑进P一副很輕松的姿態(tài),“這地方我更熟,不比外頭更好藏嗎?你放心吧,我會把自己藏好的。反正我現(xiàn)在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你又給了我這么多錢,我日子好過得很?!?
他安撫季辭:“心放到肚子里,好吧?不過這個號你以后就別打了,我等會就把它停掉?!?
說完不等季辭說話,敖鳳就掛掉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