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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關于秋闈的。”蘇文修低聲說著,遲疑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道:“元兄,我們這么聊天……會不會吵醒表哥和陳兄啊?”
說得有理。元闕忽地坐起來,往窗外望了一眼,“今夜月色甚好,不知蘇兄是否愿與在下把臂同游呢?不過在下才疏學淺,與蘇兄對文聯詩是不能了。”
大概蘇文修是真的有些怕了,對于元闕這么一個看起來有些荒謬的建議,他竟不假思索地答應了,當即翻身起來,拿過一旁的衣裳往身上套。
元闕見他當即就開始行動,不由有些吃驚。不過這建議是他自己說出來的,如今也吞不回去了,哀嘆一聲今夜怕是不要想睡覺了,也認命地開始穿衣。
其實月色好那一句是元闕隨口謅的,但想不到今夜的月色還著實不錯,雖說不比得十五日的明亮,但也十分皎潔通透。
“庭下如積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橫……”蘇文修走著走著忽生雅興,不由得吟哦一句。
元闕想都不想地接道:“蓋竹柏影也。”
蘇文修有些吃驚,望了元闕一眼,才小心翼翼地道:“元兄讀過蘇子的《記承天寺夜游》,對里頭的句段張口就來……怎的背不下四書五經呢?”
“我還就喜歡看看雜書罷了。”元闕一點也不尷尬,“那些圣人之言之乎者也看得我真是頭昏腦漲,多看一眼都覺得會短壽,更別提記下來了。”
大概從來沒人對四書五經如此大放厥詞過,蘇文修愣了一愣,才略有些慍怒地道:“既然這樣,元兄為何要到書院來呢?”
蘇文修都有些不客氣了,元闕還依然鎮定自若,淡淡一笑,“我是不想來的,可是……有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一定要我來,為了讓她高興,我只好捏著鼻子來了。”
“這個人……”
“是個姑娘。”元闕坦坦蕩蕩地道。
讀書人大都含蓄,哪怕是對自己的妻子也只是“內子”“拙荊”地含糊過去,元闕這般直白,倒是嚇了蘇文修一跳。好半晌,他才問道:“那元兄……原本是想做什么呢?”
“她家是做生意的,我就想跟在她身邊,當個幫手罷了。”
“元兄這是要入贅?”蘇文修更是吃驚,隱隱還有些抑制不住地鄙夷,“男兒志在四方,即便為了圖個安穩不求大功業,也要靠自己去賺取,豈能依靠旁人?尤其是……女子!”
元闕哈哈一笑,“若是蘇兄日后不想做官了,改行去寫傳奇戲本也是不錯的。我倒是想入贅,也要人家點頭同意才是啊。”
月色實在太過皎潔,連蘇文修臉上慢慢爬滿紅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蘇文修訥訥道:“原來……那女子也不是心儀元兄啊?元兄沉穩又能干,日后何愁沒個好前程?如何要為了一個女子而束手束腳?她也不知道元兄為她做了什么啊!”
“總會知道的。”元闕淡淡地打斷,“蘇兄,你不明白這女子于我而言究竟有多重要。曾經,因為我的疏忽與懦弱,沒有保護好她……故而她吃了很多苦,受了常人所不能想象的折磨。如今她什么都不記得了,也仍不算過得很暢快。我想好生償還,將她失去的全都彌補回來,卻實在無能為力。那我還能如何呢?除了陪在她身邊,好生護著她,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么……”
“元兄……”蘇文修一臉茫然,顯然是不知道元闕到底是在說什么。但元闕說這些的時候,臉上雖然沒什么多余的表情,眼底的哀痛與落寞卻是無論如何都掩飾不了的,倒是看得蘇文修十分震驚。
然而元闕旋即又恢復如常,“在下實在胸無大志,讓蘇兄見笑了。好了,我的事都交代完了,蘇兄也說說吧,到底是什么噩夢,嚇得蘇兄竟夜不能寐了。”
蘇文修腳下步子一頓,臉上再次爬滿紅暈,“在下……哪里敢笑話元兄?畢竟元兄是個性情中人,蘇某佩服。何況蘇某方才所夢到的,也……也不外乎是男女之事。”
一般來講,誰與元闕說夢到男女之事,他也只能想到那些非禮之事。這樣的夢難道不該是十分香|艷么?怎么就變成了個噩夢?但元闕還是十分厚道,面帶關切地問:“哦?是郭姑娘下午與蘇兄說了什么?郭兄知道么?”
“不,不與郭姑娘相干!”蘇文修連連擺手,神色忽然變得有些迷茫,“我也不知怎的會做這樣的夢,甚至不知道該怎么說這事……”
“哦?竟這般復雜?”元闕一挑眉,不由得有些心生警覺。
蘇文修難得有些窘迫地撓了撓頭,正要說什么,忽然又瞪大了眼睛直視著前方,神色可謂是驚恐萬分,哆哆嗦嗦地道:“花、花婆婆!”
元闕順著他指的的方向看過去,果然見到遠處站了個人。
那人手里還提了盞燈,映出自己的翠綠衫子大紅裙,腳蹬一雙絳紫繡鞋,頭上簪了一朵明黃的菊花。如此打眼的裝束,除了花婆婆實在不能再作第二人想。借著燈光,元闕甚至能看清花婆婆左邊臉上用的是清麗的遠山眉配飛霞妝,右臉卻是個性的蛾眉配濃郁的酒暈妝,嘴唇畫的是櫻桃樣式,倒比平日的胡涂亂抹更嚇人。偏那皺如橘皮的額上還貼了一枚描金翠鈿,而臉頰上還點了兩枚朱紅的面靨。
徐妃的半面妝,原來如此瘆人!難怪在她死后蕭繹還要休了她!
“花婆婆?”元闕腹誹歸腹誹,卻還是拉著嚇得瑟瑟發抖的蘇文修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打著招呼,“這么晚了,您……還不回去歇息么?”
“啊!”也不知是終于看清了人還是元闕忽然開口打招呼嚇到了花婆婆,她尖叫一聲之后便一把丟了燈籠,邁著小碎步跑開了。
元闕有些哭笑不得——我有這么嚇人么?他拉著蘇文修追了過去,只是看到掉落在地的燈籠之時,元闕還是蹲下身去拾了一把,畢竟有一盞燈提著總比抹黑去追要強上許多。
只是這一蹲下,元闕就看到一樣東西。
還是花婆婆的平安符,但元闕是第一次看到背面,畢竟從前不曾仔細看過。
平安符的背面畫著個怪模怪樣的東西,十分猙獰,卻是細長一條。下頭還隱隱約約的有幾個小字,不過目下實在太昏暗,只能看出其中一個字是“考”。
元闕還待細看,卻忽地覺得自己后頸劇痛,而后就眼前一黑,便是人事不知了。
作者有話要說: 元闕再次深情表白~
第46章 夢魘
“元兄, 元兄你沒事吧?”迷迷糊糊之時, 元闕聽到有人在叫他。費力睜眼一看, 卻是蘇文修。
這是哪兒?我為什么會睡在這兒?蘇文修……他那柔弱的小身板,怎么會比自己還先醒過來?元闕摸了摸酸痛的后頸, 在蘇文修的攙扶下慢慢坐了起來, 問道:“我這是怎么了?這是什么地方?蘇兄沒事吧?”
蘇文修拉著元闕站起來, 一邊幫他拍身上的浮土一邊答話:“剛剛只是覺得脖子后面被誰劈了一下,然后就睡過去了, 睜眼一看竟然天都亮了。我也不知道這地方是哪兒。不過……有些眼熟就對了。”
聽他這么一說, 元闕才凝神一看, 果然是天都亮了。但他們所在的, 卻不是失去意識前所在的書院小竹林,而是……一間茅屋外。
蘇文修也開始四下打量, 這一看之下, 卻是一個機靈,不自覺地拽住了元闕的袖子。
“蘇兄怎么了?”元闕放柔聲音安撫著他。
“這……這是我夢里的地方……”蘇文修哆哆嗦嗦地指著那茅屋, 聲音有些顫抖。
茅屋?有什么好可怕的?元闕心里存疑,口中卻還安慰道:“蘇兄寬心,在下陪著呢。這地方環境優美,十分幽靜, 在下并不覺得如何可怕。”
蘇文修張了張嘴, 還沒說什么,便見一人從他們面前走過。那人負手在后,愁眉緊鎖, 也不知是沒看見眼前兩個大活人還是并不想在意,徑直就走了過去。然那人路過之后,蘇文修與元闕便滿面震驚——除了衣著打扮不同,那個人可不就是蘇文修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