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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兩刻鐘后,婦人小心翼翼地在沈沅槿的額上畫花鈿,屋外再次響起陸鎮朗聲念誦催妝詩的聲音。
陸鎮的語氣里并無半分不悅,加上有虞夫人打的頭陣,這回很快便有女郎立在門后應答。
額上的花鈿似一朵盛開的菡萏,極稱她的妝面和眉型,美觀典雅。
妝成,眾人讓出一條路來,注視著虞夫人走過來,她身后的媼婦則是手捧那方錦盒。
虞夫人屈膝行禮,其余人等則是將腿屈得更低,隨她稱呼沈沅槿為“太子妃”。
沈沅槿忙叫起身,虞夫人等方站直了腰身,信手啟開錦盒,自盒中取出一頂金鳳銜珠冠子。
那金鳳口中所銜的珠子乃是一顆圓潤飽滿的南珠,陽光落于其上,映出暖白的珠光,素雅柔和,耀眼奪目。
虞夫人在眾人的注視下將那鳳冠戴至沈沅槿的發中,再是一左一右兩支鳳首金步搖和花樹釵。
時人喜簪花,因冬日里無花,虞夫人便從托盤里尋了一朵緋色牡丹簪在發髻后側,正欲再仔細端詳可有不妥之處,陸鎮高昂的聲調便又傳進耳里。
媼婦看眼案上的更漏,告知虞夫人吉時快到了,于是眾人手忙腳亂地將沈沅槿讓到門邊,遞來團扇讓她遮面,推了門,恭恭敬敬地送人出去。
陸鎮在外等候多時,這會子甫一見著她,欣喜又激動,竟是連下一步該如何做都忘了,只盯著沈沅槿的臉發愣。
還是身側隨他一道過來迎親的陸斐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快些上前去牽新婦,他方醒過神來,朝沈沅槿伸出大掌。
不同于嫁陸昀時的緊張和羞怯,沈沅槿心中百感交集,唯獨沒有半分喜悅,極力克制著對陸鎮的憎惡和排斥,扮演出一副溫和端莊的模樣,緩緩搭上陸鎮的手。
女郎的手指纖長溫軟,陸鎮收著力道攥緊她的手,嘴角上揚,滿臉的喜色掩也掩不住。
陸鎮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一顆心仿佛也浸泡在蜜糖里,蓬勃跳動著;新人兩手交握,掌心相貼,并肩行至一處空曠院落,以兩只活雁舉行完祭雁禮,攜手離開沈府。
天邊烏金西墜,天色欲暗,沿途設下的火燎悉數由人點亮,映得道路兩旁一片橙紅的火光。
掛滿紅綢的婚車華麗高大,足有大半條街寬,周遭手持燈籠的粉衣宮人排列整齊,見太子攜新婦出府,齊齊躬身下拜,圍觀的百姓亦然。
陸鎮的手掌寬大溫熱,掌心里早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不知是誰出得多些,黏黏膩膩的,著實有些不大舒服,讓人難以忽視。
府外圍滿了人,喧鬧嘈雜,陸鎮于人聲鼎沸中扶沈沅槿上車,松開她手的時候,陸鎮頗有幾分舍不得,親眼看她在車廂內坐定后方戀戀不舍地走到隊列前方,按轡上馬。
沈府并非名門望族,無錢將府邸購置在興道坊、平康坊等權貴聚集之地,而是處在離大明宮稍遠的安業坊;婚車在坊中拐了兩三回后,匯入朱雀大街。
朱雀街直通皇城和宮城,街道較坊市內的寬敞許多,即便婚車行駛在道路正中,兩邊又有百姓圍觀,亦不會像先前那樣顯得逼仄難行。
婚車通過朱雀門進入皇城后,落日早已西沉,空中明月高懸,清光皎潔。
華燈初上,東宮各處張燈結彩,焚香奏樂,熱鬧非凡;緋色的毯子從宮門口鋪至青廬,兩邊各有十數名宮人手執竹籃,靜默而立。
婚車緩緩而停,陸鎮躍下馬背,上前去牽沈沅槿下車,引導她踩在毯子上前行。
二人跨過門檻,立在紅毯兩邊的宮人便從籃中抓一把谷豆,拋灑至空中。
宮人們將力道控制得極好,那些谷豆落在衣發上,僅有些許輕微的磕碰感,并無痛感;沈沅槿非是頭一回被谷豆砸,自然不覺得新奇,反觀她身側的陸鎮,面容平和,微含笑意,倒像是盼著落到身上的谷豆能再多些。
賓客席上,陸淵與王皇后居于高座之上,沈蘊姝同陸綏坐在一桌,朝兩位新人投去打量的目光。
沈四娘。她從前竟不知,府上竟還有一位四娘子,且還是在阿兄和阿嫂的名下,著實古怪的緊,是以很想瞧一瞧這位四娘子的相貌;她的身段倒是同三娘極為相似,只面容叫那團扇遮了個嚴實,并不能仔細一觀。
沈蘊姝思量間,兩位新人已踏至陸淵和王皇后身前,陸鎮現場賦卻扇詩一首,引得賓客連連起哄,催促新婦卻扇,現出真容。
第72章
短短數息后, 但見新婦手腕緩緩而移,一張妝容精致的芙蓉玉面逐漸現于人前。
新婦眉蹙春山,眼顰秋水, 粉面桃腮,美得不可方物。這樣 的一張臉,沈蘊姝確信自己絕不會認錯,眼前的女郎定然就是她的內侄女沈沅槿無疑。
遙想她在四月時, 曾告言明將要往沙州而去,這會子緣何又成了沈四娘,嫁與太子為妻?沈蘊姝著實想不出這其中的緣由, 一雙黛眉不禁微微蹙起。
底下的新人尚在行拜禮, 陸淵卻在這時勻出短短一息轉眸去看右側的沈蘊姝, 觀她面帶疑惑,眉頭輕折,眼眸也跟著沉了三分, 待新人在贊者的引導下進了青廬,便將所有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到沈蘊姝母女身上,吩咐宮人撤下她桌上的果酒, 改為她們母女愛吃的熱飲子。
席間的賓客同沈沅槿熟識的算不得多,除卻陸昭和陳王夫婦外,旁人不過瞧著沈沅槿眼熟, 覺得她同從前的臨淄郡王妃有些相似,轉念一想,她“二人”本就是“姊妹”,豈會多心, 縱有那些心生懷疑的,亦不敢將此事拿到明面上講, 不過私底下同相熟的人當作茶余飯后談論的緋聞軼事罷了。
寬敞明亮的青廬內,結發和合巹酒等一應物件俱已準備妥當。
陸鎮命人退下,拿剪子剪下一縷他的發,再是沈沅槿的,而后如珍似寶地拿紅綢將那兩縷頭發綁在一處,樂呵呵地將其展示給沈沅槿看,言辭懇切道:“從今往后,我與沅娘便是結發夫妻,我會一直待沅娘好,護你周全無憂,天下間再無任何事能將你我二人分開,我們‘生為同室親,死為同穴塵’。”
沈沅槿萬分不愿與他生同衾、死同穴,未免他瞧出什么端倪來,少不得勾起唇角莞爾笑了笑,強裝出一副開懷羞赧的樣子,時下也不去接他的話,只將視線移開,話鋒一轉溫聲道:“時漾,我有些餓了。”
陸鎮聞言,將手中結好的發裝進案面上擱著的一方檀木小盒內,繼而伸出手撫了撫沈沅槿餓得越發扁平的小腹,心疼又自責地道:“今日的婚儀,叫沅娘受苦了,我已叫小廚房備了你愛吃的飯食和糕點,待喝過合巹酒后,自有宮人會送進來伺候你用。”
“好。”沈沅槿點頭應下,看著陸鎮提起酒壺往兩只劈開的瓢里滿上兩杯酒,信手取來靠近她這處的瓢。
因有紅線將兩個瓢連在一起,沈沅槿的手便不能離遠,陸鎮滿腔喜悅地執起他那邊的瓢,勾住沈沅槿的手腕,與她交杯對飲。
沈沅槿不勝酒力,小飲一口后便將唇移開,待陸鎮飲盡瓢中美酒,方隨他一齊擱下手里的瓢。
“沅娘。”陸鎮湊到沈沅槿的耳邊低聲喚她,然而不待她對此做出回應,忽地捧住她的臉頰,溫熱的薄唇吻住她額上緋色的花鈿。
他才吃了酒,身上帶著淺淺的酒味,氣息亦有些灼熱,沈沅槿下意識地去抵他的肩,啟了啟唇:“時...”
她這廂方道出一個字,陸鎮的唇便已掠過她的鼻尖,銜住她的唇瓣,將她唇上的口脂悉數吃了去。
沈沅槿被他吻得喘不過氣,胸腔起伏著,努力用鼻子呼吸,無處安放的雙手緊緊攥著陸鎮肩上的衣料,不多時便將其揉皺。
“殿下。”陸鎮正吻在興頭上,忽聽簾子外傳來一道細而沉的聲調,乃是東宮的黃門請他去青廬外會客敬酒的內侍。
佳人在懷,陸鎮著實不想就此離去,但禮不可廢,只得悻悻挪開身,牽起沈沅槿的手往臉上蹭了蹭,又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個充滿愛意和眷戀的吻,“沅娘坐著歇會兒,我會快些回來。”
話畢,戀戀不舍地起身舍得退出青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