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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下尚無山茶、牡丹,孤上回見你甚是喜愛那枝妃色的紫陽,便命姜川專去尋了妃色的來。”陸鎮說完,示意她往樓上看。
沈沅槿抬眸望過去的一瞬間,整座樓在極短的時間內被掛上了燈籠、點亮了燈輪,數位粉衣婢女悄然離去的身影在眼前一閃而過,激起她的好奇心:如此行云流水的一套動作,不知姜川那廂讓她們練了多少回。
陸鎮在這時候摟她的腰,牽她的手,垂首湊到她耳邊,放緩語調溫聲細語地道:“孤命人在水邊放了許多河燈,這會子約莫也散開了,去樓上才可盡收眼底。”
難得他今日有如此閑情雅致,再聯系他此前的種種言行,不難推斷出他那廂大抵是想舊事重提,納她為妾。
沈沅槿深諳逃避解決不了問題的道理,陸鎮今晚既要唱一出大戲,何妨陪他演下去,看他究竟要作甚。
沉默著任他牽自己的手,算是默認陸鎮的提議,隨他拾階而上,踱過門檻,進了樓。
陸鎮遷就沈沅槿的腳步,放緩速度一步一梯,饒是如此,才剛過了第三層時,沈沅槿就已微微喘起氣來;陸鎮在這時停下步子,龐大的身軀往中間一挪,不偏不倚地擋住沈沅槿的去路,繼而在她錯愕的目光中,面向她將她整個人攔腰橫抱在他的懷中,大步流星地登至樓頂。
閣中早被布置得一塵不染,紫檀案上的鎏金蓮花紋五足熏爐中焚著名貴的郁金香,縷縷青煙裊裊而升,散出陣陣宜人的清香,青瓷凈瓶中斜插數枝丹色山茶絨花,花架上的盆栽里則是花色正濃的墨菊和茉莉。
陸鎮彎下腰,將肩上女郎放到羅漢床上,低聲問她是要吃茶還是用清水就好。
這兩月里日日服藥,許久不曾吃茶,才剛又走了那樣就,早有些口渴,遂擇了吃茶。
陸鎮往門邊去喚人烹茶送來,沒了他在身邊遮擋視線,沈沅槿這才得意打量四下,短短十數息,她便將屋中的幾種真花假花通通瞧清楚了。
旁的暫且不提,手邊小幾上的金瓶中插了一支純金制成的荷花,燭光映于其上,亮得晃眼,著實很難忽視。
沈沅槿垂首湊近那支金荷,但見花瓣層層疊疊,薄厚適中,就連其內的花蕊都制得精美生動,必是出自不可多得的能工巧匠之手了。
今日所見的種種越是隆重用心,越是可以彰顯陸鎮欲納她的心思之深;她是萬萬不愿與人做妾、共侍一夫,然,她若始終嚴詞拒絕,必定招致陸鎮的戒備,想要踏出這座別院都難,更遑論逃出長安。
進退兩難,沈沅槿再無心賞花,未免陸鎮起疑,只是盯著那花架上的一盆茉莉發愣。
陸鎮轉身走向她,見她正呆愣地看著茉莉,在她身側坐下,溫聲問:“喜歡?”
女郎聞言,強壓下心間的愁緒,從容不迫地收回目光,沖人點了點頭。
“沅娘喜歡就好。”陸鎮偏頭瞥一眼角落處的盆栽,“茉莉清香,孤讓姜川明日送兩盆去你屋里,還有這金荷和絨花,沅娘若是不嫌,便一并歸置過去,閑暇時也可用來賞玩。”
沈沅槿轉而去看凈瓶中的山茶絨花,的確甚是好看,栩栩如生,因道:“自是不嫌的,殿下既已拿定主意,只管命人去辦。”
陸鎮這廂無話找話,將沈蘊姝和陸綏的近況說與她聽,總算沒有相對無言。
二人說著話,氣氛并不沉悶,不多時,婢女奉了熱茶入內,陸鎮陪著沈沅槿吃完一盞茶,邀她去欄桿處觀賞水上河燈。
陸鎮用火折子點亮條案上的燈輪,待沈沅槿坐定后,自食盒中捧出四碟沈沅槿常吃的瓜果點心擺放好,先讓她嘗嘗玉露團是否合胃口。
沈沅槿拿起一塊送到唇邊,輕咬一口試了試甜度,味道稱不上驚艷,但勝在甜而不膩,軟糯可口,配著茶湯吃完后,給出較高的評價。
陸鎮凈了手剝石榴,一面聆聽她說話,一面留意底下的動靜,待姜川等人放出第一批天燈,他方示意沈沅槿偏頭向下看。
數以百計的河燈浮于湖中,有蓮花式樣的,方形的和圓形的,或三五只停靠在一起,或孤零零地飄在一處,燭光倒映在水中,似耀眼的碎金散落在地。
湖畔,一盞盞橙紅天燈緩緩升起,化作驅散黑暗的星,璀璨明亮,熠熠生輝。
沈沅槿的瞳孔中映著燈燭的火光,不自覺地挪動身軀,改為側身而坐,暫且拋卻煩憂,靜心賞景,眉眼變得柔和起來。
陸鎮的心思不在燈上,略看一會子打發時間,再次將目光落到沈沅槿身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
待所有的天燈升上天空,化作一顆顆小小的火星,沈沅槿的耳朵先眼睛一步捕捉到煙火綻放的訊息,待反應過來,原本漆黑的夜空已被絢爛的煙花照亮,五彩繽紛。
這一刻,沈沅槿思念故人的心境亦被打亂,除卻全身心地沉浸在這場焰火的華光中,再無暇顧及其他。
煙花聲漸歇,隨著最后一陣聲響落下帷幕,陸鎮在自己的心跳聲中問出了那句壓抑許久的話,“沅娘,嫁與孤做太子妃可好?”
話一出口,陸鎮心跳如擂鼓,幾乎要屏住呼吸,盼面前的女郎能快些給出答案,卻又怕她會想也不想地拒絕于他,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想法沒有一須臾不在撕扯著他,令他心亂如麻、神經緊繃。
沈沅槿早料到他會有此問,只是她沒想到,他給的不是良娣的位份而是太子妃。
但見她沉吟少頃,啟唇道出既不會引起陸鎮的疑心,又不必應他的答案。
“我雖非高門出身的貴女,卻也不至上趕著與旁的女郎共侍一夫;殿下貴為一國儲君,將來是要繼承大統的,焉能做到僅有一位妻子?難道殿下以為,我當初會嫁給陸昀,只是貪圖郡王妃的身份?莫說是太子妃之位,便是皇后之尊,我的答案亦只有‘不愿’二字。”
一夫一妻。陸鎮幾乎是擰眉聽完她的這段話,很難想象當初她對身為皇族的陸昀提出相同要求時,陸昀是何反應,又是如何說服自己向她承諾此生絕不納妾的。
放眼整個宗室,除先時的陸昀以外,無一人是僅有一妻的,便是那等克己復禮的也逃不開納兩房美妾相伴左右;從古至今,凡家中富足,有些權勢的,又有幾個是不納妾的?更遑論權貴、皇族。
此女的心氣之大,便是用心高氣傲亦不足以形容,與她姑母溫順怯弱、守禮的性情可謂大相徑庭,半點也不像同是沈家教養出來的女兒。
陸鎮思量許久,到底沒將她那番擲地有聲的拒絕之言歸結為她尚還十分抗拒抵觸他,不肯原諒他,一心只想逃離他,而是陷入沈沅槿精心為他設下的思路中去:或許她也對他動了情,只是她骨子里的氣性不愿夫君身邊有旁的女郎相伴,哪怕對方貴為天子亦不可讓她退讓半分。
他身為一國太子,自當娶妻納妾,廣施雨露,綿延子嗣,焉能只守著一人。
然,人理智與情感并非是全然可控的,即便陸鎮已經將此事想得足夠清楚明白,卻還是難以自持般地問出一句他自己聽了都覺得匪夷所思的話來:“依沅娘所言,倘若孤立誓此生絕不納妾娶小,你便會答允?”
沈沅槿顯是未料到他會有此問,心下一緊,不由愣在那里;照理說,他費了這樣多的心思,得到又是那樣的答案,這次的對白該是不歡而散才對。
他那樣心思深沉、目下無塵的一個人,怎會困囿于世俗的情情愛愛里呢。大抵是他高傲慣了,一時間不能面對這樣的結果,頭昏腦熱問出的糊涂話罷了。
沈沅槿不愛他,即便她的兩個條件他都能做到,她亦無法違心答允,偏生那話又是她自個兒親口提出的,倘若繼續拒絕,難保他心里不會起疑。
“殿下與我各有堅持,是以此廂事上,你我二人絕無半分退讓的可能。”沈沅槿說著話,凝眸與人對視,面上無半分怯色,從容不迫地反問他道:“既然殿下的假設并不成立,那么我的答案也就不重要了,不是嗎?”
好一個“各有堅持,絕無退讓”,他已如此低聲下氣,她竟連句軟話也不肯說與他聽;她既這般好賴不分,何妨由著她去,橫豎只要能將她留在身邊,是東宮還是別院、抑或妾室還是外室,他都不介意。
陸鎮撐著一口氣,裝不在意,云淡風輕道:“是不重要。夜已深了,回吧。”
“嗯。”沈沅槿低低應一聲,視線從碟中紅彤彤的石榴上移開,起身離開。
姜川在樓下等候多時,盼能瞧見自家主子求娶成功后的喜悅之色,不成想,主子臉上非但無半點喜色,眼底似結了寒霜,周身的氣壓更是低得駭人。
殿下會有如此表現,不消多想,必是沈娘子再次拒絕了殿下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