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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鎮敏銳地察覺到自己的衣料被她攥得緊了些,稍稍垂下頭,朝她的面上投去探究的目光, 果見她眉頭微蹙,丹唇微抿,顯是有些擔憂和恐懼的情緒在心頭。
“娘子在怕什么?”陸鎮死死壓制著體內那些不合時宜的反應和情.欲,勉強用正常的語氣問她話。
沈沅槿不但面軟,且還面薄,焉能說得出“怕他在外面對她那樣”的話來,只別過頭避開他沉下的雙眸,變相地提醒他萬萬不可以在外面,“我累了,快些回去罷。”
她的小腦袋瓜里都在想什么,他便再不是東西,又豈會在外頭銀裕上腦,毫無顧忌地對她做出那些個出格的事情來。
陸鎮差點被她的話氣笑,哽了好半晌后照著她豚輕輕拍了一下解氣,湊到她耳邊低聲問她:“娘子往日里竟當我是那等色裕熏心的銀魔不成?”
沈沅槿私心里很想反問他一句:你難道不是?然而這樣問話勢必會惹他生氣,沈沅槿著實不想再承受他的怒火,若是今日夜里他又行上五回,她明日該如何回去?便是回去了,豈非還要辭楹照顧她起居?
“我不是,那個意思。”沈沅槿婉言否認,因為扯謊的緣故,說話都結巴起來。
陸鎮瞧出她的窘迫,不難猜出她大抵是在說假話誆騙他,背地里指定那樣想過他不知多少次了,遂有意唬一唬她,嘴角揚起,笑得惡劣:“扯謊可不是好習慣。娘子不乖,待會兒到了孤的別院,孤還要像上次那樣桿你四回,保準讓你明日下不來床。”
此話一出,沈沅槿簡直忍不住地想要對陸鎮口吐芬芳,轉念一想,只要明日能順利地從這段不能見光的關系中解脫出來,莫說是承受四回,他就是精力旺盛到一晚上做更多回,她也會咬牙挨過。
她的大好人生,決計不該因為陸鎮這個爛人的糾纏而毀掉。
沈沅槿極力抑制住內心的苦澀和恐懼,面上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終是未發一言。
沒有聽到設想中的軟語相求,陸鎮本應感到些許失望,可不知怎的,見她這般堅韌要強,心上的那根刺似又扎深了些,越發覺得懷中女郎是位有血有肉、性情直率的,喜歡便是喜歡,不喜便是不喜,譬如她在面對陸昀和他時截然不同的態度。
他見多了溫柔端莊、循規蹈矩、沒有脾氣的女郎,亦見過被家中嬌寵長大眼高于頂、明艷嬌縱、看人下菜碟的,可唯獨沒見過她這樣會彎腰笑著與貍奴說話,會在無人處拾起泥中落花串成花環,會在雨天將自己僅有的傘給了婢女遮風擋雨,會在與她毫不相干的婢女受屈后盡力相助,她的眼中,似乎人與世間萬物都是和諧平等的,人亦不是貴賤有等的,她不會在他和陸淵面前諂媚,亦不會在婢女媼婦面前頤指氣使……
她從前在汴州時,究竟過得都是什么樣的生活,竟能叫她生出這樣多異于常人的想法來。
陸鎮心中萬分不解,卻也沒再繼續深想,橫豎只要他喜歡就夠了,又何必在意她的那些思想和言行舉動究竟是從何而來的。
酒家越發得近了,路邊飄來肉餡餛飩的清香,頭先打從這里過時,兩個人肚里還未空,并未仔細去聞,這會子在夜市上逛過許久,消耗些體力,再次聞到那味兒,感受就全然不同了。
“難得出來逛一回夜市,娘子可想用些餛飩?”陸鎮問。
堂堂東宮太子,竟也會屈尊降紆在路邊攤吃東西?沈沅槿大感震驚,幾乎就連瞳孔都在微微震顫,疑心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支起下巴看他,不敢置信地反問道:“殿下是要在前邊的攤位上去吃?”
陸鎮不置可否,重復剛才的問題:“娘子可要用?”
她沒走多大會兒,回來這一路都是陸鎮抱著她走過來的,加上他本就夜里吃得很少,是以胃里其實不餓,約莫也吃不下幾個,偏他嘴里問出的話和鼻息間的香味勾起了她肚里的饞蟲,自然也想用上一些解解饞。
“也好。”沈沅槿念在他抱自己一路著實耗費不少體力,沒有戳破他其實更想吃的心思,只頷了頷首淡淡道出這兩個字來。
夜色漸深,街上行人不比來時那般多,但那攤位上卻還坐著不少人,想是味道不錯。
沈沅槿心中隱隱期待著,就聽陸鎮揚聲要了三碗餛飩,而后將她放在椅子上坐定。
不消多想,除她那碗,另外兩碗必定都是陸鎮的。沈沅槿看了眼前方不遠處的酒家,問出自己的疑惑,“我從前一直以為你只會去樊樓那樣的地方用飯食。”
陸鎮聞言,卻是沖她勾唇一笑,“我在軍中的時候,鮮少能吃到餛飩馎饦,大多時候吃得是畢羅、胡餅這樣的干糧,炒菜和燉肉湯那是小捷后方能吃上的;若有深入敵軍腹地之時,用清水燙草木樹葉吃的時候亦不少。倘或能在軍中用上一碗餛飩,將士們別提多高興。”
他原來一直都是與將士們同吃,并未行使他貴為長平王的“特權”。沈沅槿對他的看法稍有改觀,但不多,不論他從前在軍中時如何,都消減不了他帶給她的傷害。
沈沅槿正想著,忽被兩道不懷好意的目光盯得很不舒服,沒來由地想起在現代時看到過的一些新聞報道,立時警惕起來,想要與背對他們的陸鎮換個位置。
陸鎮從她的眸子里讀出了擔憂和厭惡之色,她不會突然對他生出這樣的情緒,那么便只有可能是旁人惹得她如此。
“娘子莫怕,有我在,沒有任何人能欺辱你。”陸鎮低聲安撫完她,猛地回首,很快便將一雙凌厲的鷹目鎖定在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身上,立起高山般的身軀來,原本還不算嚇人的眸子亦在頃刻間充滿了警告的意味。
那兩個漢子見了他的真容和氣度,直覺他是惹不起的人物,驚出一身的冷汗,忙不迭賠個笑臉,而后迅速低下頭老老實實地去吃碗里的餛飩。
陸鎮勉強壓下火氣,轉過身坐到對面位置,以便注意他們是否還敢再向沈沅槿投去那樣猥瑣的目光,牽起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輕輕摩挲,語氣不善地道:“他們若還敢看你一眼,我不會輕饒。”
他的話音方落,攤主端了煮好的餛飩上來,沈沅槿道聲謝謝,拿勺子舀起一個送到唇邊吹氣。陸鎮卻不像她這細致,勉強能做到不那么狼吞虎咽罷了。
她身邊有陸鎮在,那兩個漢子就敢那樣看她,若換做是孤身一人的女郎,他們還不定得猖狂成什么樣。沈沅槿心中感慨,自是吃得更慢,陸鎮兩碗都快用完,她才吃下幾個。
那兩個漢子懼怕陸鎮,沒多大會兒就往桌面上放下六枚銅錢離開了。
攤主將銅錢放在手里,來回數了三遍,足有八枚,竟正好是兩碗的錢。
他兩個是這一代出了名的地頭蛇,向來是吃幾碗都只給一碗的錢意思意思,今兒這月亮是打東邊出來了不成?攤主心下頗感納罕,那錢掂在掌中,竟覺有些許燙手,好半晌才將錢放進框中的錢袋里。
起身來付錢的陸鎮恰好將這一幕看在眼里,開口同那攤主攀談起來,打探出那兩人在此間的聲名狼藉和諢名。
卻原來,他兩個早不是頭一次色瞇瞇地盯著女郎看,從前有許多回,甚至還曾對孤身來此的女郎動手動腳過,只那些女郎多是外出做活養家糊口的,有時下工晚了來他這里用餛飩充饑,為著自己的名聲不敢言語,只忍氣吞聲地自行離去避開他們也就是了。
除這樁事外,他二人素日里不知在小商小販那里占了多少便宜,偷雞摸狗的事約莫也沒少做。
陸鎮暗自記下,將錢付給攤主,返回去。
方桌這邊,沈沅槿堪堪吃過半碗后便再也吃不下了,拿巾子擦嘴。
陸鎮在她身側立柱,索性假裝沒帶,伸手鎮靜自若地奪過她巾帕,也擦了擦,淺笑道:“回去洗干凈再還你。”說罷,攏放進袖子里。
沈沅槿忘記自己的腳后跟磨破了皮,陸鎮那廂尚還記得清楚,在她起身前抱起她,大步流星地走到前面的酒家,放她坐穩,這才解了栓馬的繩子,躍上馬背。
不同于來時,陸鎮將馬兒奔跑前行的速度控制得很好,身前女郎漸漸困意上涌,靠在他的胸膛里淺眠睡去。
她的呼吸均勻綿長,陸鎮稍稍垂首,將鼻尖埋在她束起的高髻上,桂花油的香味旋即縈繞在鼻息間,無端讓人聯想到一些旁的幽香芬芳。
她整個人都是香香軟軟的,不像他,一身粗硬的皮肉,每日都要勻出時間提劍練功,若是不勤加沐浴,大抵會有一些不大好聞的味道。為著不被她嫌,自在夢中與她做過后,生生養成了勤沐浴、勤換衣的習慣。
好在一切都不是徒勞無功,每回親近她,她從未說過他身上不好聞,在這一項上,他勉強,也還算能配得上她罷。陸鎮的一顆心熨帖著,下意識地看她更近,想要留住這時刻,行得又慢了些。
一刻半鐘后,陸鎮收攏韁繩,勒馬停下,輕拍沈沅槿的肩膀溫聲喚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