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灞橋位于長安城東的位置,距常樂坊足有數里之遙的路程,是以沈沅槿欲要往巷口去雇輛車來,未料她才與辭楹出了門,未及去鎖上門,就見引泉已駕了車在院門外侯她。
“奴奉郡王之命前來,敢問沈娘子和辭楹娘子可是要往灞橋去?”引泉跳下車朝沈沅槿和辭楹人行一禮,口中恭敬問道。
沈沅槿隔著帷帽的細紗道了聲“是”,溫聲謝過引泉一句,并不過分拘束,攜辭楹上車。
車廂外,引泉揚起手中長鞭,落在馬臀上催馬前行,載著人直奔灞橋的方向而去。
時值冬末,灞橋旁的柳樹尚還未綠,便是細細地看,亦不過依稀可見點點淺青芽孢。
彼時已有數輛高大的馬車停在灞橋的一側,沈沅槿掀開車窗的簾子遠遠望去,只覺心情沉重,眉頭緊鎖。
但見前方一棵枯黃的柳樹邊,著一襲圓領長袍的陸昀佇立其下,翹首以盼。
晨間的清風漾起層層漣漪,吹皺水面上倒映著的修長身影,越發襯得陸昀形單影只。
遠處駛來的馬車漸漸近了,陸昀的心臟也隨之發著燙,加速跳動。
前面架馬的人是引泉,加上今日清晨,他特意命引泉去接沅娘過來,想必現下車廂內應是有人的罷。
陸昀滿心期待地盯著那駕馬車看,手心里因為緊張,生出薄薄的細汗,沾濕手里攥著的山茶花枝。
那是今年春天開出的頭一批妃色山茶,乃是他臨出門前特意掐了最好最大朵的,想要親手為她簪上的。
不遠處的一座客舍內。
面頰陰沉的陸鎮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只白瓷小瓶,冰冷幽深的眸光凝于一駕馬車上。
馬車緩緩而停,青色的布簾后伸出一只素白的纖手,身著藕荷色齊胸襦裙的女郎俯身而出,輕踩腳踏下車。
那道身影,陸鎮再熟悉不過,正是與他顛鸞倒鳳過數次的沈沅槿。
胸中翻涌的怒意無處宣泄,陸鎮的手指驟然收攏發力,緊緊握住那只裝著膏狀物的瓷瓶。
看來今日,她注定是要好好哭上一場了。陸鎮望著這一幕,長睫微壓,眸底寒氣逼人。
那邊,陸昀甫一看見令他朝思暮想多日的女郎,立時便喜上眉梢,縱使心中有再多的煩憂,這會子通通都拋至腦后,揚了聲調急急喚她,“沅娘。”
沈沅槿見狀,亦是快步走向他,眼里氤氳著濕意,低聲喚他:“二郎。”
“說來也巧,此花像是知道我很快就要要離開長安城了,竟在日前開出數多花來,還是你喜歡的妃色。”陸昀啟唇說著話,垂眸去看手中的山茶,掐去多余的葉子,小心翼翼地詢問沈沅槿道:“我想再替沅娘簪一回花可好?”
在陳王府的那三年里,每每到了姹紫嫣紅的春日,陸昀時常會親手為她簪花。而如今,花朝節還未到,他卻要走了,從前那樣愜意甜蜜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沈沅槿想當將來上班的情景,不禁眸色微暗,勉強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將身子往他跟前傾,揚聲道了個“好”字。
陸昀定睛細觀她的發髻,不多時便知簪在何處好看,在她的發上細細比劃一番后,信手將那朵山茶簪進她的發中。
沈沅槿配合他的動作稍稍偏頭,而后撫了撫發上的花朵,一雙清眸望向陸昀,問他好不好看。
沅娘生得極美,美到不像此間凡人,怎會不好看呢。
陸昀迎上她投來的視線,癡癡端詳著她的一張臉,發自真心地道:“好看。”
“沅娘可還記得,你我初見是在春日的橋山上,那日下著雨,我和張俸騎馬尋到那處避雨,正巧撞見你在檐下觀雨。”
那其實不是她第一次見他,早在坊市上的時候,她就見過他了,她只是從未告訴過他;然而時至今日,早已沒有再告訴他的必要。
沈沅槿朝陸昀點點頭,垂首從腰上解下一只湖藍刺仙鶴的荷包遞給陸昀,“我平日里忙于繪圖和制衣,鮮少會做這樣的精致小物。去歲永穆生辰,我難得一回給她做了只刺貍奴的荷包,哪知你見后喜歡得緊,便央著我給你也做一只當做今年生辰禮;只是你我皆未料到,我們的夫妻緣分會止于短短數月后。”
陸昀雙手接過,如珍似寶地握在手里看了又看,接著低下頭小心翼翼地系在腰上。
沈沅槿見他系的位置有些偏,主動伸出手幫他調整一二。
鐘情摯愛的女郎近在眼前,他卻不能再以夫郎的身份與她擁吻親昵;此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再相見。
陸昀不禁悲從心起,再難壓抑對她的滿腔愛意,牽起她的手,緊緊握在手里。
客舍內,陸鎮將他二人的這番親密舉動看在眼里,滔天的怒意直沖腦門,就見他猛地踹開身前的桌案,立起身大步往外走,儼然一副動了殺意的模樣。
太子殿下的臉色難看極了,眸底寒涼一片,似要結出寒霜,唬得人膽寒。
姜川心驚肉跳地移開視線,埋頭跟上陸鎮的步子,默默替底下依依惜別的兩人捏了一把汗。
沈沅槿和陸昀對此一無所知,這會子尤在四目相對,述說過往種種,難舍難分。
陸鎮怒氣沖沖地行至樓下,大步出了客舍沖上前,他二人仍未有半分“收斂”,竟還從相顧追憶轉變為執手凝噎。
當真是好一對苦命的鴛鴦!陸鎮早已下定決心要做那棒打鴛鴦的惡人,眼見他二人如此心心相惜,自然不會善罷甘休。
幾乎只在頃刻間,陸鎮左手握住玄鐵劍鞘的前端,大步流星地疾行過去,揚聲打斷這令人“動容”的畫面。
“時辰不早,皇侄也是時候該啟程了!”
陸鎮的話音還未落下,前來送別陸昀的一行人中便已有人發現他的存在,提醒其余的人一道過去行禮拜見。
熟悉的男聲入耳,沈沅槿當即打了個寒噤,耳畔似又響起陸鎮那日的警告之言,頓時心生恐懼,忙不迭從陸昀的掌心里抽回手。
陸昀則是如夢初醒,慢半拍地扭身去看陸鎮,沒再稱呼他皇叔,取而代之的是一句冷冰冰的“臣見過太子殿下。”
眼前的陸鎮橫眉立目,眸色深沉,周身透著股戾氣和陰鷙,似是極力克制著某種情緒,那副不善的樣子瞧上去,半點不像是來為陸昀送行的。
沈沅槿垂下卷睫,看見陸鎮緊握住劍鞘的手,頃刻間頭皮發麻,一個可怖的想法在腦海里翻涌:陸鎮克制的是殺意。
他想殺誰,她?陸昀?還是她和陸昀...沈沅槿不敢再往下深想,語氣生硬地催促陸昀道:“二郎,時候不早,快些上車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