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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夜里,陸昀將自己鎖在屋中吃酒,期間還曾提劍奔到庭中砍過兩回樹,砍累后,跌坐在石階上淚如雨下。
引泉不知陸昀為何會突然這樣情緒失控,當下不敢貿然靠他太近,只在不遠不近地距離照看他,待他喝醉睡過去后,喚來兩個小子幫著抱他上/床去睡。
引泉完見陸昀撫著心口干咳,忙去榻邊取來盂盆,順著他的后背助他吐干凈后,又叫小子呈來漱口的清水和醒酒的湯,服侍陸昀用下,拿巾子替他擦過身,自在外間的羅漢床上將就一晚,守著他。
陸昀入眠后沒少說胡話,好在他的嘴夠嚴,反反復復念叨的獨有“沅娘、我們走、我帶你走、別拋下我”,旁的字眼只字未提。
翌日,陸昀直睡到天光大亮,宿醉帶來的頭痛感裹挾著他,腦袋一陣陣地抽痛。
引泉聞聲而起,進來里間扶他起身,關切問道:“郡王昨兒是怎么了?怎的與張郎君外出一會,回來就說胡話吃起酒來。”
陸昀沉默良久,揉了揉鼻梁緩解額上的痛感,吩咐引泉去庫房取些錢出來,避著人往宮里打聽些事。
東宮。
酉時一刻,陸鎮大步出了左春坊,內侍于坊外靜候多時。
“殿下,尚服局司寶馮氏前來復命。”
陸鎮聞言,當即便知她前來所為何事。
明德殿。馮司寶行過跪禮,自袖中取出一方朱漆紅木錦盒,雙手奉至陸鎮跟前。
陸鎮抬手接過,信手打開,一支精美別致的薔薇金步搖躍然眼前,每一片花瓣都是純金制成,花葉則是綠玉打磨雕刻而成,以金屬固定縛在簪上,所墜流蘇皆為玉石米珠串成。
這回便先送她薔薇步搖,她若瞧著喜歡,下回再送她喜歡的山茶不遲。
陸鎮打定主意,將那錦盒合上,淡淡道出一句“賞十貫錢”,令宮人好生送她出去。
東宮除太子外,尚無貴主,故而馮司寶還是頭一回為東宮做事,未料太子竟如此大手筆,不獨銀錢給的多,賞錢亦不少。
馮司寶屈膝謝過,隨那宮人退了出去。
算算日子,再有三日便是休沐。陸鎮摩拳擦掌,期盼那日早些到來。上回未能一親芳澤,他在回別院后在浴房著實費了好一番功夫,又以涼水澆身方得紓解,這回可不能再出岔子。
宮娥提了食盒進殿布膳,陸鎮一人用過,拿茶水漱著口,忽有內侍進前來回話,左右瞧了瞧,陸鎮會意,便叫左右宮娥退下。
待殿中只余下二人,那內侍方壓低聲音,道是臨淄郡王正使人打探郡王妃上月進宮那日,可有進過麗妃宮中。
陸昀會于此事上生出疑心,陸鎮聽后半分不覺奇怪,他若絲毫不起疑心,在大理寺公干的這五年,豈不與吃白飯無異。
此廂事上,無需自己助他,也犯不著去阻攔,他便是知曉了此事,除卻將其受下、爛在肚里,又能如何?他還生不出風浪來。
陸鎮鳳目微沉,不怒自威,“且隨他去查,只一點,孤不希望這件事透出去半點風聲,若是有損‘郡王妃’的清譽,孤唯你是問。”
那內侍旋即恭敬應下,拱手抱拳:“殿下之命,奴定當竭盡所能。”
“退下。”陸鎮淡淡出言,指尖重又觸上那方錦盒,坦然面對自己的私心:想要看到那女郎見此步搖時的笑顏,而后親手為她簪至發上。
彼時天色漸暗,月上枝頭,幾顆星子綴在灰暗的幕布上,陸鎮出了明德殿,往少陽院的書房去處理公務。
彼時,沈沅槿與辭楹相對而坐,商議著是否要聘來兩個靠譜的門房和幫工的女郎;她手里統共五間成衣鋪,除去各項成本,每月還有幾百貫的進項,左右不過是再從中拿出幾貫錢作為報酬,年底另付獎金,她們還不差這些錢,何不互利共贏。
辭楹凝神想了會兒,腦海里便現出個人來,因道:“幫著照顧家里、做活計的女郎倒還好些,只是那看家護院的男郎,千萬需得是知根知底的,萬不可招了那心術不正的來,沒得引狼入室;依我看,竟是托郡王身邊的引泉幫著尋個妥帖人請進來,倒還穩當些。”
沈沅槿聽后亦覺得妥當,點頭表示贊同:“正是這么個理,是該慎重著些,改日得了空,再去別院尋一尋引泉郎君便是。”
“至于女郎,咱們且去問問黃蕊,她非陳王府的家生奴,耶娘都是長安本地土生土長的良人,想來也會識得一些好人家的女郎。”
辭楹聽后附和道:“娘子說得是極,我也這樣想呢。來咱們家做活謀生,不會拿人當奴婢看,又無需守著那些個束人的規矩,更不必擔心朝打夕罵,實是再好不過的去處了。”
事情商定后,辭楹往茶碗里續上熱茶,徐徐吃過一碗,取來話本翻看,消磨夜晚的閑暇時間。
辭楹看過兩頁,只覺情節莫名熟悉,少不得抬眸看向沈沅槿,溫聲提議道:“這些書還是咱們從王府帶過來的舊書,想必娘子都已看過,改日得了空,再去墳典肆買些新的回來,閑暇時也可翻開看看,打發時日。”
平日里多讀些好書,總是有益處的。沈沅槿笑著應了,仍往硯臺里添墨,繼續繪畫。
又過得一日,沈沅槿上晌去東市的鋪子看過一回,查了賬,雇車前往太平坊。
陸昀現下的居所,沈沅槿在婚后三年,也曾去過數回,那路如何走,尚還記得清楚;只是今日不巧,守門的護衛道,引泉跟著郡王一早出門,這會子還未歸府。
人既不在,又不知何時方能回來,沈沅槿便沒有進府去坐,當下攜辭楹出了巷子,在巷口等來一輛普通的驢車,奔西市最大的墳典肆而去。
肆內一應書籍俱有,辭楹挑些詩集和話本抱在懷里,沈沅槿打量兩眼,心里有了數,另外添幾本古籍和史書傳記,一并拿去柜臺結賬,乘車歸家。
下晌,陸昀打馬而歸,護衛將晌午沈沅槿和辭楹前來尋他的消息告知,陸昀聽后,心里思緒萬千,想要見她,又不敢見,糾結一陣,恐她有事尋他,調轉馬頭。
“引泉郎君。”
主仆二人循聲看去,見一郎君騎馬往這邊來,引泉定睛認了認,“郡王,他便是奴同你提起過的,有兄姐在宮中的那位劉郎君。”
陸昀輕嗯一聲,待那人來至跟前,由引泉介紹著互相見過,陸昀離鐙下馬,吩咐引泉親去沈沅槿處問問有何事,他則請那郎君進了屋。
答案正如陸昀所想,上月沈沅槿進宮的那一日,在拾翠殿外便被宮人攔住,不曾入內~圣人亦未宣她進殿覲見,那之后,她去了何處,許是因著那日風雪太大,別處宮殿外往來的宮人稀少,并無人瞧見;至于出宮的時間,就不是他這樣的人能打探到的了。
在拾翠殿和太極殿外皆有人瞧見,緣何離了太極殿,那樣大一個活人卻又憑空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呢?
陸昀這會子幾乎可以肯定,他所能打探到的,皆是有人操縱,不獨是他,換做旁人,得到的答案也只會是沅娘去過的地方獨有拾翠殿和太極殿。
即便一早就料想過這個答案,然而這會子親耳聽見,還是控制不住地怒火中燒、血氣翻涌,陸昀用極大的力道攥緊拳頭,指甲深陷掌心,用 盡渾身解數死命壓制,勉強沒有在人前外泄出半分情緒,繃著臉取來銀錢打發他離開,壓低聲囑咐他切不可外道。
那人拿了銀錢揣進懷里,當下也不多話,答允過后,拱手行禮,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大半個時辰后,引泉回來復命時,屋里一片混亂,眾多物件倒落于地,陸昀雙眼通紅、目眥欲裂,呆坐在羅漢床上,滿臉痛苦地抓著亂七八糟的頭發。
“你回來了。”陸昀怔怔望向他,恢復了一絲清明和理智,輕聲發問:“沅娘那處有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