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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聽上去不甚熟悉,大抵不是熟人,沈沅槿心中存了疑慮,暫且停下步子,回首去看來人是誰。
身后樓梯口處立著的人竟是陸鎮與他的小廝,好似是姓姜。
陸鎮聲線沉澈磁性,先前的那道聲音略顯醇厚不像是他發出的。沈沅槿篤定方才喚她的人就是姜川無疑。
紅素撐傘獨自離去的那一幕,姜川亦是瞧見了的。當下朝她抱拳施禮,卻是明知故問道:“奴見過沈娘子,沈娘子可是忘了帶傘,來這處避雨的?”
沈沅槿只當他主仆二人在樓上避雨,不曾見過她與紅素,加之心里掛念辭楹,著急回去照顧辭楹,懶怠解釋太多,頷首默認后,回他一禮。
陸鎮微沉了眼眸,一雙深邃鳳目落于她未施粉黛的素面上,再是她手上提的東西。
瞧那包裝大小,約莫是女兒家喜歡用的糕點。陸鎮素來不喜甜食,漫不經心地收回目光,卻沒有要先她一步走的意思。
園子里花香浮動,風清氣爽,本該是舒適愜意的氛圍,但因陸鎮在此,且又沉著臉不發一言,無形中平添幾分壓迫感。
姜川心細機敏,方才會出言喚住處在前方的沈沅槿,不過是從陸鎮停下步子推斷他今日非但不反感在此處遇見沈娘子,反而還存了幾分興致的。
氣氛微妙,姜川沉了沉思緒,憶及她曾出言提醒夜里水邊多蚊蟲,因道:“雨日路滑,沈娘子當心些。”
沈沅槿言語感謝他的提醒,料想他們主仆應是不喜吃甜食的,臨去前與人客套一句:“妾托人從府外買了些糕點,嗣王和姜郎君可要拿一包回去嘗嘗味兒?”
女郎的聲音清脆悅耳,姜川聽著甚是舒坦,即便她問得雖是他二人,然,陸鎮還未發言,姜川又豈敢越過他貿然收下。
嗣王不比尋常男郎,沈娘子的一片好意,怕是用錯了人。姜川本已做好沈娘子的心意將要被身前之人拒絕的心理準備了,未料陸鎮那廂卻是極反常地接受了她的“好意”。
“既是沈娘子的一番美意,某便卻之不恭了。”陸鎮說完,扭頭就給姜川遞了個眼色。
姜川會意,來至沈沅槿跟前,自她手中接過那包糕點。
沈沅槿亦未曾料想到陸鎮會應下,可自己親口拋出的話,如何能夠收回,只能忍痛又勻一包出去。
“糕點里摻了砂糖,不常吃甜食的人吃著嘴里會有些甜膩,嗣王若吃不慣,可搭配茶水一起吃,不妨是什么茶,花茶也使得。”
陸鎮耐心聽她說完,本想就此離去的,然而他的步子還未邁開,竟是鬼使神差地先張了口,“沈娘子可擅茶道?”
氣氛不似先前那般拘謹,姜川心下的那股異樣感反而更甚,默默退到陸鎮身后,沉著目光不發一言。
沈沅槿不過是在閑來無事時翻看過兩遍《茶經》,后又跟在沈蘊姝身邊學過幾回前朝流傳下來的煎茶和本朝興起的點茶,頂多是小有心得,著實算不得擅長。
她在現代時極愛繪畫,頭一次發現此間還有在茶湯上作畫的茶百戲時,倒也沉迷了一陣子,每日都要畫上幾盞才肯作罷,但與擅長此道的古人相比,怕還差得遠。
“稱不上擅,因在沈孺人院里住著,有幸品過幾樣府上管事送來的名茶。”
彼時的她端莊嫻靜,與那日在涼亭中散漫慵懶的舉止大不相同,更遑論三年前追貍奴時活潑靈動的模樣。
究竟哪一個才是她的本性。陸鎮心中生了疑惑和探究之心,甚覺有趣,狀似隨口一問:“依沈娘子看,何種茶吃著最好?”
他從前幾乎沒怎么同她說過話。
沈沅槿實在不明白他今日緣何會這樣多話,因他從前給她留下的印象太過冷硬,這會子一心只想快些離了他跟前,不假思索道:“妾吃著綿州的松嶺茶就覺得甚好。”
綿州松嶺產自蜀地,茶湯清透微黃,入口甘甜生津,馥郁醇正,雖不及鮮爽細膩、兼具竹香的紫筍茶,卻也是難得的好茶。
陸鎮在軍中時,平日里與將士們同吃同住,能夠用上粗茶便已難得,這綿州松嶺需得在城中官員府上方能吃到,而這頂尖的紫筍茶在長安城亦極難尋見,大抵都是圣人自留一部分后,將余下的賞與宗室權貴。
梁王府戰功赫赫,圣人出于籠絡之心亦或是旁的什么心思,每每得了,總要賞下一些,因陸淵更喜陽羨茶,這紫筍茶送至府中后,大抵都是落到了陸鎮的院子里。
這綿州松嶺略次于紫筍、陽羨、蒙頂,可為茶中第二等,并不易得。
她既能在她姑母身邊用那綿州松嶺,必定是陸淵授意人送去的;一茶一飯尚且如此,更遑論旁的東西...
阿耶在她姑母身上花的心思,相比起他已故的生母和現今的繼妃崔氏,不知超出了多少倍去。
思及此,陸鎮的眸色陡然一沉,凝了沈沅槿那張明麗絕俗的臉片刻,暗暗攏緊手指,卻是半個字也沒再同她說,亦未給身側的姜川遞眼色,只將長腿一邁,大步流星地走開了。
嗣王方才明明還同沈娘子聊得好好的。姜川有些不明所以,卻又不敢多言,連忙追上他,臨走前還不忘同沈沅槿道了聲謝。
陸鎮在崔氏面前尚且不遵禮數,又豈會在她這里有所顧忌;沈沅槿從未想過要強行融入到梁王府的圈子里中去,是以半點也不在意陸鎮對待她的態度,他剛才的舉動,她更不會放在心上。
天邊烏云散去,陸鎮也走遠了,沈沅槿不由輕出口氣,抬眸望一眼清澈天空,提裙下了臺階,步履匆匆地離開風晚樓。
歸至屋中,辭楹已睡了一覺醒來。
辭楹見她小口喘著氣進來屋里,勉強撐起身來,“娘子怎的這時候方回?”
沈沅槿在她對面坐下,自斟了一碗放溫的茶湯來吃,“方才在園子里躲了會兒雨,不免回得晚了些。那雨下得突然,我才要過風晚樓,誰知那花架下竟巴巴站著個女郎在那兒淋雨,便將傘借與她先回去換衣裳了。”
辭楹知她心善,況屋里還有兩把傘可用,倒也沒有糾結此事,只關心她是否被雨淋到。
沈沅槿搖頭說自己沒有淋濕衣裳,而后打開僅剩的糕點和果脯分做兩份,一份留著她與辭楹吃,另一份則親自送去沈蘊姝處。
正房內,陸綏在窗下的小幾處握筆畫畫,聽見有芙蓉酥吃,立時擱了筆,興沖沖地迎過來,甜甜的嗓音喚了她好幾聲阿姊。
沈沅槿一把抱起陸綏,將她安置到羅漢床上,先叫她洗手。
陸綏十分乖巧地自己洗手,小嘴里還不忘重復一遍沈沅槿交給她的話:吃東西前要洗手,這樣才不會病從口入。
那邊月牙凳上的沈蘊姝見沈沅槿發上除一支銀鈿頭釵子外,再無其他首飾,便叫盈袖去將她的螺鈿妝奩取來。
沈沅槿聞言,頃刻間明白過來她要做何,偏頭去看盈袖,連聲將人攔下,“姑母前兒送我的首飾還在妝奩里吃灰呢,委實不缺什么。我同姑母保證,永穆生辰那日,定會將自己打扮得光鮮些,斷不會給姑母和永穆落面子。”
盈袖頓住腳步,待沈沅槿說完,回首看一眼被她哄得滿臉堆笑的沈蘊姝,笑盈盈打趣沈沅槿道:“三娘在咱們院里一貫不缺話說,只一見了外頭的人這嘴里就沒了話。”
“過來吃塊芙蓉酥吧。”沈沅槿叫她的俏皮話說得笑眼彎彎,招呼她過來一起用糕點。
一屋子人說說笑笑,很快便到了用晚膳的時間,沈沅槿在此間用完膳,陪著沈蘊姝母女去園子里逛過一回,夜里拿彩線打會兒絡子打發時間,沐浴過后往床上沉沉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