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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什么話?以你我的情份,不必多說?!?
常文遠所見到的女孩子以往總是精神飽滿,神采熠熠地出門迎接每一天,即使遇到再大的困難,也從未喪失過斗志。她似乎有種魔力,總能讓人不自覺地認為她是個什么麻煩都能擺平,值得信任的朋友和同伴。常文遠粗粗回想一遍,這竟是他頭一回看見神情委頓,情緒低落的顧春妮。
盡管知道做這一行的規矩多,他不該亂打聽,可還是問了出來:“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難?不介意的話,可以說出來,我看我有沒有辦法?!?
春妮沒有他那樣婉轉的顧慮,從她到海城來,經歷過的苦難遠多過歡愉,尤其是昨晚過得糟糕至極。如果她像剛來時那樣獨善其身,也能落得個清凈無憂,但這些年她投入了這么多感情和心血,許多事早已無法超脫物外,隔岸觀火。心里的事越積越多,卻不知向誰訴。
常文遠的話就像一柄鑰匙,讓春妮找到了出口:“我找到了王阿進,他的情況很不好。”
或許是過于疲憊,春妮的心防不再那樣深,這句話說出來,她整個人輕松了一大截,又將王阿進的情況慢慢說了。
關于王阿進被抓走那天的情況,因為有個倭國人在身邊,王阿進的傷情也不允許長時間說話,兩人聊得并不多。但只三言兩語,也足夠她弄清楚王阿進在里面做了什么。
那天王阿進被攆出校門后,原本跟其他攤販混在一起蹲在街頭琢磨春妮最后交代的話,離街頭大榕樹邊隱蔽的兩個倭國兵不遠。他知道春妮并不喜歡隨口扯瞎話,很快如春妮所料,猜到倭國兵這次的行動,她口中的“碼頭上的老師”季老師肯定是關鍵人物。恰在此時,弄堂外面,他聽見季老師的聲音,她運氣極好,正邊往學校走,邊唱著她家鄉的梆子,十分來勁。王阿進來不及多想,隨手拿出兩只桔子,裝著巴結的樣子,跑到兩個隱藏在樹后的倭國兵身邊,請他們吃桔子。
他跟那兩個人拉拉扯扯,讓正要步入弄堂口的季老師看了個正著,她十分警覺,立刻退出去,在倭國人認出她之前跑了個無影無蹤。
再之后發生的事,包括常文遠在內,學校上下都已經知道了。
“阿進前幾天一直被關在華界的一處宅子里。倭國人以為他破壞了自己的好事,并沒有怎么審問他,只想折磨他,先是使喚狼狗——”春妮略過這些,道:“阿進命硬沒死,那些倭國人不耐煩了,有人說,現在建工事到處缺人,那些人便在前天把他塞進一輛物資車里,送到了海城邊的小島上。其實就是嫌處置尸首麻煩,留他一口氣,讓人處理了他?!?
常文遠靜靜聽著,沒有插話,他知道,春妮這個時候只需要有人聽她傾訴,陪她度過這段身心俱疲的時期。
“……可惜我們是偷偷去的,島上只有個會熬膏藥的草頭郎中,島民們有好幾個月不能出入。也沒有個正經的大夫,只給他留了些藥??晌铱此那闆r不能再拖延了。我本想多給點錢,先想辦法把他撈出來,這事只能偷偷來,可阿進的身子不能再經受一次顛簸,真的難辦?!?
“那你想好怎么通知王家人了沒有?”
春妮揉了揉腦袋,煩惱道:“阿進求我別告訴他家里人,我明白,他這個情況很玄,說出來也是怕家里空歡喜一場??砂⑦M老婆隔一兩天就要來找我問他的情況,算算日子,今天她肯定又要來,老實說,我怕我面對她的時候會露餡?!?
她實在不是個會撒謊的人,又是事關生死的大事,就算過得了當事人親人的那一關,卻是良心難安。她說這些,也是內心中不太贊成阿進的決定,卻不好違逆他。
“那你就告訴她!” 沉默一瞬,常文遠忽然道。
“我想,如果我的家人遭受這樣的事,我一定不想家里人瞞著我。即使我沒有能力解決,可我希望大家共同面對,而不是到了最后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如果這事到后來是虛驚一場,那倒好說,但如果阿進不幸遇難,他家人知道曾經有這個機會,卻與之失之交臂,那該是多大的憾事。”
“可……”春妮遲疑。
她兩世生活的家庭環境特殊,對家庭關系的處理一向不擅長,反而是常文遠這個外人,看得比她更明白。
他制止了春妮,堅決道:“別看王阿進嘴里說著不讓你告訴家里人,可內心深處,他需要一個理由和支點度過這次的難關,家人的力量非常重要,你這次一定要聽我的。我聽你說過他那位太太的事,她很堅強,你要相信她能扛過去?!?
“那我就試試吧?!贝耗荼凰f動后,卻嘆了口氣。
“怎么?還有哪里不妥?”
“沒有,我在想,阿進這次畢竟是因為我出的事,他現在又是這樣,我怎么跟阿進媳婦說?” 阿進本是無辜的人,卻明知其中有風險,毫不猶豫聽了她的話,又因為春妮的吩咐遭遇不幸。說到底,他是因為對自己信任而出的事。前世人情冷漠,她從未遇到過像阿進這樣平時畏畏縮縮,卻心中自有公義的人,她過于珍視這樣的寶貴心意,反而有些不知該怎樣處置了。
“我可以幫你?!背N倪h脫口而出。
兩人同處一室這段時間,都明白彼此的秘密不少,一直默契地保持著某種微妙的距離,不試圖跨越界線,過于介入對方的生活。
常文遠做事體面,從不會讓別人和自己陷入尷尬為難的境地。他知道春妮防心極重,看似人緣很好,熱心助人,其實幾乎沒人可以走進她的心里。他默契地退在她防線以外,從未試圖打破。他這個要求太突兀冒昧了,或許會令這個獨立強大的女孩子為難,甚至是心生戒備,讓兩人這段時間好不容易親近的關系倒退回原地。
常文遠想起昨晚回家,站在家外第一次沒看到二樓如約亮起的燈,自己那一瞬間的張惶。
我不后悔。他想。
他凝視著這個縮在沙發里的女孩子:她第一次像個孩子一樣,露出了心中的無措,這是他從未見到過的,屬于女戰士那柔軟的一面。他前所未有地察覺到,這個女孩子她并非生來強大,她就算在所有人面前是個戰士,可她還是個女孩子,一個普通的,剛剛成年的女孩子。
人們習慣了她的強大,似乎忽略了,她背負得太多,承受得太多,卻沒有問一問,她累不累,想不想歇一歇。
“你?你能怎么幫我?”沉默中,她再次開口。
這一刻,沒有誰能形容得出常文遠心中的欣喜。他像怕驚動了什么似的,輕聲道:“交給我,你先什么也別想,好好睡一覺吧?!?
喝完一杯熱熱的甜品,春妮也是真的困了,她揉了揉發澀的眼皮,如同嘆息:“這種日子,到底什么時候是個頭啊……”
睡眼朦朧中,似乎有人說了一句:“再苦再難,有我,我陪你,我們一起走下去。”
是嘛,那樣也不錯……
春妮咂了下嘴巴,不知有沒有說出這句話。她手里熱乎乎的,好像有人塞了個水瓶到她手里。
她不自覺抱住這暖烘烘的熱源,露出了孩子般恬適的笑意。
第204章 204 報喜
“長姐尊安:
見字如晤。夏日一別, 不覺將近三月。弟已于七月底順利回到老家。弟本應于抵達之初,即刻提筆報知平安,但戰火相隔, 兩方通信不便。回家次日, 又因年紀不夠,弟與幾位同學分別,獨自進入老家一所戰時中學繼續求學。老家時有倭寇突襲掃蕩,我入校之后,學校搬遷過兩次,實在找不到來
海城的遠客幫忙帶信,故而拖延至今。
不過老家地勢復雜, 老鄉們也被團結起來,都是我們的耳報神。往往倭寇剛到甚至是還沒到, 我們已經收到消息迅速轉移。以至于我們雖然遭受過不止一次的掃蕩,但并未與倭寇正式照面,姐姐不必擔憂。唯一一次在路上碰到幾個散兵,還是我跟同學去鎮上趕集的時候, 那鬼子當我是小孩,什么也沒看出來, 還給了我一塊糖。
這樣運動式的學校生涯,也極大鍛煉了我的意志和體魄。我與同學們用樹枝削成木棍,課余時間與同學一起站崗時順便鍛煉, 幾無敵手,□□見了也贊不絕口。我便擅自作主, 將姐姐教我的技擊術傳授給了同學們,非常時期行非常事,想來姐姐不會怪我。
這些鍛煉也是我們學校開的課, 不光教我們練功夫,聽說還教農民種地,堆肥,警戒,還有打漢奸的,農民們可歡迎我們去上課了,可惜我每天任務太多,沒能去旁聽。不過□□說了,要是我長到齊他眉毛那么高,他就同意帶我去了。我數了數,這三個月我已經長了三寸,再過一個月,我就能長到□□的眉毛高啦。
寫到這里,我想起臨走前,姐姐怕我到那邊之后餓肚子,執意要我背一袋大米,竟是白背了一路。你絕對想不到,我來之后的第一天,負責接待我們的同志(團掉)老鄉說是給我們接風,讓食堂端了一盆子的紅燒肉上來,把我們的眼睛都看直了!現在的海城,除了有錢人,咱們哪還有肉吃?可惜咱們人多,一盆子下來,每個人沒分到兩塊,到底是沾著了肉味。
還有主食,姐姐記得校長家跟玉米棒子一起磨出來的苞米粉?在這里是給豬吃的。咱們這里種小米和高粱,每天小米飯管飽,還有土豆白菜之類的蔬菜。菜的種類雖然不多,但鹽分足,就著小米飯吃,我一頓吃四大海碗都沒人嫌棄我。聽老鄉們說,轉過年去入了春,滿山滿樹的俞錢兒,洋槐花洋槐葉都摘下來和豆面磨了,放點鹽擱在鍋里蒸熟,金黃金黃的,跟雞蛋糕似的,可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