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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親眼所見,我也不敢相信,這邊的日子比海城那樣的大城市還好過。
我們□□說,究其原因,還是因為這里的地主全被趕跑啦。農民都有地,不用給地主交租,不用被雙城政府扒皮,家家農民袋中有余糧,連我們這些外來人,也養得起了。我觀察下來,覺得還有就是,這邊物價很平穩,姐姐你敢信嗎?豬肉才兩毛錢一斤?我這輩子沒見過這么便宜的豬肉,就放在市集上賣。
要不是老家連年被倭國人禍害,很多地方農民舉家逃亡,良田大片荒置,大家也不至于連這么便宜的豬肉都買不起。
好在在我寫信的前兩天,上面傳來消息,說是為了豐富大伙的伙食,要開展一個大生產運動,到時候番茄絲瓜黃瓜都種起來,生活又能上一個品質了。
總之這里不缺吃的,如果倭國人封鎖放松一些,還能從外面帶些牙刷牙粉之類的日用品,線衫和圍脖這些針織品也是有的。即使沒有也沒關系,家中帶來的衣物夠用,我也已學會用柳條刷牙,別有一番滋味。
……
聽聞海城米價已漲到幾百塊之巨,我隨信附上兩塊銀元,交予送信人幫忙轉呈。這是我十月幫助老鄉收割夏小米所獲的報酬,比起姐姐給我的不值一提,然而禮輕意切,是我第一次親手賺的錢,姐姐千萬要收下。
……
弟在千里之遙,日日盼勝利,盼團圓,盼與姐共賞老家風光之日早日到來!
弟:夏生敬上”
手上的這封信,春妮翻來覆去已看過不下三遍。待要再翻過來看第四遍,一只手覆在信紙上:“看了這么多遍還沒夠?信上都說了什么?”
春妮將信紙遞給常文遠,他接過來囫圇看了一遍,不由笑道:“這下你放心了吧?”
“放心個什么?怕我擔心,他信里寫的都是好話。到底是孩子,寫到最后可不就漏了餡?”說歸這樣說,春妮臉上仍是笑意溶溶。
夏生這封信刻意報喜不報憂,但從他字里行間可以看出,大本營那里雖然有倭寇襲擾之憂,日子總體還是好過的。再看他信紙上字跡雋秀,用辭造句明顯有提升,顯然文化課也沒落下,春妮還有什么不滿意的?
至于他信上所說的倭寇,擔心歸擔心,但春妮自己都是在動蕩中成長起來,深知在這樣的年代,任何人都有可能突然面臨災難,他有機會多學點本事,是件極好的事。
要知道,在早幾年的海城會戰,像他這樣大的學生兵響應政府征召,赤手空拳,提著木棍上戰場的不知凡幾【注1】。哪怕這些學生兵此前連槍都沒摸過,他們在戰場上的作用只是消耗敵人一粒子彈。
所謂的“十萬青年十萬兵”【注2】,這些人中,絕大多數都成為了炮灰,活到最后的寥寥無幾。
大本營沒有馬上征調夏生入伍,說明對他這樣的少年學生還是很愛護的。
或許是大本營那邊有要求,夏生信里對生存環境描寫的極少,也不知那里的“豬肉兩毛錢一斤”是個什么光景,就連她春妮自己,因為要維持幾百人的開銷,只進不出,現如今一個月也吃不上兩回正經肉了。就是吃得上,多半也蹭的是常文遠的光。
海城缺物資是官商勾結,黑心商販哄抬把持物資的結果,真正的好東西,只要舍得出錢,還是有地方買的。常文遠開的是高檔菜館,館子是組織的財產,重點又不在經營,他每月所得不過略敷己用,自然沒錢另外置辦好魚好肉。但館子金錢關把得再精細,雞頭鳳爪,魚頭魚尾,筋頭巴腦的不拘多少,總能剩下點。
他以前都是跟著飯店后堂吃飯,春妮又忙得腳不點地。說起來小洋樓的廚房除了燒水,竟沒有用過兩回。
剛住進來那會兒,彼此又都在互相適應對方這個新室友,常文遠不好意思提讓春妮掌廚的話。直到春妮自島上回來的當天晚上,常文遠從店里拿了一塊說是剩下的筒子骨,讓春妮煲湯補身子。他說的是廚房剩下的骨頭,其實肉質很新鮮,春妮拿骨頭跟白蘿卜和雪梨一起燉成一鍋清甜的止咳潤肺湯,自然要邀請常文遠一道吃。這一鍋好湯下肚,每天搭伙吃飯這事便成了定局。
到底是正長身體的年紀,這段時間,即使只吃這些邊邊角角的下腳料,春妮也覺得腰身緊了不少,做起事來不再像以前那樣,總是容易餓。
她有時候也對兩人的關系心存疑惑,那個不一樣的早晨,難道只給他們倆帶來了伙食上的改變?兩人由室友變成了飯搭子?
“你看我做什么?”某人察覺到春妮的視線,轉頭看了過來。
時光幫這個曾經暴燥沖動的年輕人打磨成了另外一副模樣,他不再三句話一說,便熱血上頭,去跟人打生打死,他眉眼依然暗藏鋒銳,卻知道了怎樣隱藏,他說話的音調和語速也降下來,嘴角時時含著溫吞的笑意,顯得那樣溫和真誠,是個絕好打交道的生意人。然而仔細看去,他嘴角的那絲笑容,又仿佛是一切盡在指掌間的自信。
眼前的男人正處在最好的年紀,有著最好的風儀,簡直舉手投足間都在散發著該死的魅力
。
春妮暗啐一口,不自然地轉過臉,瞥到廚房的爐子上,站起來:“鍋里水開了,我去看看。”
常文遠望著她的背影,唇角又往上提了提:才剛成年的小姑娘,不能太著急了啊。
今天晚上,常文遠拿回來一只鰱魚頭,春妮特地去市場買了塊嫩豆腐,現在魚湯熬到奶白色,下完豆腐再燉煮幾分鐘,出鍋前撒上蔥花,一砂鍋讓人饞涎欲滴的魚頭豆腐湯便熱氣騰騰地被端上了桌,客廳內外,飄滿了魚湯的味道。
一盅暖洋洋的湯品下肚,兩個人都不自覺露出了一模一樣的,滿足的笑意。
辛苦一天為的是什么?不就是在這樣一個溫暖的小屋里喝一盅溫暖的好湯?
可惜這樣的日子,在海城,乃至全華國都太少太少了。
略坐了坐,常文遠像往常一樣,主動去收拾了碗筷。在他收拾的時候,春妮已經換好了衣服,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道:“走吧。”
喝完好湯,干活的時間也到了。
第205章 205 明天
人類越感到痛苦, 時間便會過得越慢。
幸好生活再苦,也會偶爾多一點甜頭。
夏生來信沒過多久,春妮收到消息, 王阿進熬過了十一月份, 傷勢已在漸漸轉好。可惜毛二娃的那位伍長朋友膽子不大,不管他們許再多好處,也不敢放他走。只說這是憲兵隊送來的人,萬一有人回頭問起來,他不好交代,將他硬是扣在了碉堡中。
好歹人救了回來,其他的事, 只能慢慢再謀。
晚上回家,先來一碗湯慰籍腸胃, 再出門吞風迎浪,逐漸成為了春妮和常文遠的新習慣。
日子一點一點往前捱,到了十二月下旬,元旦新年將近的某一天夜晚。
往年的這個時候, 從圣誕節開始,租界的百貨商店, 舞廳游樂場早早就開始各出奇招,或是懸掛霓虹燈箱,或是請歌星戲伶暖場, 開始了新年慶祝活動的預熱。現在,因為宵禁的施行, 這項活動已經停辦了兩年。倒是倭國人商店有時會有些活動,可那邊一般沒什么人去買。
春妮對這些洋節觀感一般,想起一個月后又是春節, 不覺嘆了口氣。
去年最后的那幾個月,倭國人到處在抓人殺人,爆豆子一樣的槍聲幾乎每天都在響,硝煙味幾乎沒有散去過。很多人一聽見類似的聲音,頭一個反應便是立刻扎下腦袋,趕緊找個地方躲起來。或許正是這個原因,喜歡熱鬧,重視傳統,熱愛春節遠勝于圣誕節的海城人在去年的春節,幾乎聽不到放鞭炮的聲音。
那些代表著歡樂喜慶的炮竹聲實在太像是槍炮的轟鳴聲,別說是其他人,就是春妮,她走在這漆黑的街道上,驟然聽見耳邊嘭嘭的響聲,心里馬上就是一個咯噔。
她和常文遠同時貓下腰,后者臂膀輕舒,將她擋在身后,自己探頭往外看去。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