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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妮正色道:“校長,你別總以為我想養豬是因為我嘴饞,我缺那點豬肉錢嗎?想吃肉,我不會自己做了吃嗎?我是發現,前兩天,我領著學生晨跑時,有學生竟然連四百米都跑不下來。他們每天那么多活干,不可能是因為疏于鍛煉引起,只能是體質太差,無法支持高強度的體育鍛煉。我認為,我們的學生不止需要學習知識和鍛煉精神,更需吃飽吃好,強健體魄,”她重重強調:“尤其是在這樣險惡的社會環境下,后者說不定比前者還重要。”
校長嘆了口氣:“好吧,我實話同你說吧。你規劃來做豬圈的地方,我有了別的用途。”他揮手制止春妮說話:“咱們的兄弟學校關了很多,很多學生們失學,咱們得接手一部分。有些主辦職業教育的社團學校也有一部分學生面臨無學可上的境地,我認為,這個責任我們也需要負起來。”
春妮皺眉:“那這樣會不會太招人了?”
方校長搖搖頭:“你之前的思路是對的。我們嚴控言路的話,倭國人并不會來找我們麻煩。畢竟咱們開的是職業技能學校,倭國人總要用人做事吧?”
“那您準備再招多少生?”
“初步估計,在兩三百人左右。”
春妮斜眼看他:“校長,光常先生辦的報童小學都有十所,每所規模只會比我們學校更大。兩三百人,咱們新蓋的瓦房都能塞下,只是一個學校的學生總數。您會專門來跟我商量讓我挪位置?”
方校長無奈,虛點一下她額頭:“真是個小精明鬼,什么都瞞不過你。好吧,我設想中的底限是兩三百人。但只要咱們有地方,有人愿意來學,我就不可能放任學生們無處可去。”
春妮嘆了口氣:“那就是沒有定數了?校長,你招這么些人,先不說場地的問題,有沒有想過怎么管控?”
方校長沉默片刻:“只能先招進來再說。如今海城的教育毀之過半,學生們不明道理,精力又多,若是再無處可去,無事可做,萬一叫街上那些騙子混混勾騙去做了壞事,甚或是吸了大|煙膏,到時候就悔之晚矣了。”
春妮終于沉默了。
校長說的是社會問題,他一個小小的校長操心不了,原本也不該他操心。可現在海城上下,當權的一心摟錢,有本事有責任感的,死的死逃的逃,若是留下來的人任由局勢一崩再崩——
“我也不知道我招他們進來,能不能管住,但既然事情到了這一步,我在這個位置上,也有一點能力,能伸一把手,斷然不能坐視不理。沒人管他們,我管。”
…………
方校長的決定很快在教師們的下一次會議中被公布出來,舊老師們看來已經都被透過風,表現得很淡定。
只有新來的吳江大學那幾名老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騷動。
校長溫和地看著他們:“你們要是有什么意見直說,我們這是民主會議,什么意見都可以提。”
最后,是一名滿臉痘痘的瘦高個兒男老師站出來發了言:“校長,我們這幾天一直在想,學校的空間有限,能不能容納很多學生,這是個大問題。我們在想,能不能換一種形式。比如像我們吳江大學有開讀書會的傳統,一般由家在吳江,有余力的學生輪流主辦。咱
們可以將學生們以讀書會或補習班的形式召集起來,尋找場地舉行小班授課,你們看怎么樣?”
方校長思索片刻,反問道:“我們去哪里找那么些老師?”
“我和舒老師他們,我們都認識一些跟我們一樣的同學,他們不都是吳江大學的學生,還有些其他大學的同學,他們水平都是很好的。如果學校同意的話,可以由他們充當小班老師。”
“我們需要承擔薪資支出,對嗎?”尹老師一下問到了點子上。
這個姓計的化學老師臉騰地紅了,吭哧道:“這個,我們有些同學暫時沒找到工作,如果學校能為他們解決一點生存上的問題,當然很好。”
老師們沉默下來。
計老師卻以為他們誤會了,忙道:“我本人提出這點,絕對沒有任何私心。”
不是計老師的提議不好,說到底,還是錢的問題。
這個問題,除了列席會議的韓廠長和小顧老師主動表態,誰都沒有資格替他們作決定,包括方校長在內。常先生他們盡了最后的努力,于昨天將最后一筆撥款交給了學校,以后學校能生存多久,能招多少生,老師的福利好不好,只能看玩具廠,看他們能在這樣惡劣的生存環境中搶下多少塊肉。
“先作個粗略統計吧。”韓廠長看著方校長:“廠里賺多少錢校長心里有數。能租多少場地,招多少老師,總共這么點錢,校長你看著辦。”
會議的結果出來,不出意外,學校將整個三月份都變成了招生季,招生主要面向那些輟學的學生,只要肯報名,不嫌條件艱苦,都能有書讀。
方校長將學校整個春節賺的錢都狂灑出去,最終為學校招到了三千多名學生。
這三千多名學生中,只有一千名年紀小一點,住得近一些的學生在江浦學校讀書,其他的均分散到市里市外的出租屋,書店,民居中,他們或三五成群,或一二十人聚攏,約好一個共同的空閑時間,采用更加靈活的方式學習知識,聽老師講課。
所有的老師在第一堂上課前都會重點強調一條沒寫在校規中的校規:勿!談!國!事!
努力學習知識,努力活下來,努力積蓄力量吧。老師們說。
讓我們死去的,是志氣的消磨,是理想的崩塌,是火種的湮滅。理想不死,火種不滅,我們終會再起。學生們悄悄地,互相勉勵。
這些新進校的學生具體有多少,春妮不清楚。
但這一千多名學生一齊擠在學校,很有些壯觀。
學校剩下的幾間教室迅速被占滿,就連那幾間開著天窗的教室也不例外。
沒有房子,他們就坐在開著天窗的教室里上學,沒有桌椅,他們搬來周圍廢墟里的碎磚碼成椅子,碎紙邊訂的本子被端端正正放在膝頭上,他們就著天光汲取知識。
每次春妮領著學生們繞過那幾間教室,望著那群教室里無聲仰望的孩子們,心里都會生出一種無言的震憾。
我們華國打不倒。
頭一次,春妮沒有依靠歷史的參照,卻無比篤定。
學生多出將近十倍,滋生的問題并不是太多。反而先前韓師父和春妮一直發愁的學徒問題得到了解決。
畢竟有這么多人當底子,怎么也能篩出樂意學木刻的幾個好苗子。何況學木刻包三餐呢,不管這錢要不要還,至少當下不用餓肚子了不是?
這些后來的學生可沒有之前的學生那樣幸運,有了玩具廠做工和多米諾的外活這兩樣賺錢的活計。去給韓師父當學徒,這已經是這批三月份入學的學生最好的待遇了。
但這么些學生不可能都去改行當木匠。
方校長按計老師他們提供的大學同學名單又開設了會計科,速記科,化工油墨科,物理實用科,機械理論科,繪畫設計科等科目讓學生選擇。
像比較熱門的會計科,速記科還需要支付學費,其他兩門課么,一般人都沒聽說過,這就要靠老師的忽悠能力了。
像舒老師,他愣是利用大伙都想靠多米諾賺錢的心思,忽悠了大批學生,說跟著他學,可以利用公式計算多米諾的落點規律,預設軌道,從而更高效率地完成高難度的會場布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