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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以為然。
于是,繼木匠師徒和鄭經理之后,學校又多了兩名老師。
一名姓尹,負責填韓廠長的空,教授兩個大班的國文,還要負責印刷部門的油印工作。另一名姓林,說是學過幾筆西洋畫,識五線譜,也會吹笛子,還會拉小提琴。
這兩名都是男老師,跟韓廠長不一樣,他們都不用負責守校。
春妮懷疑,這跟學校目前騰不出多余的房子容納更多的老師住校有關。
不過,她覺得這個問題應該可以很快得到解決。
學校一下增加了好幾號人,不可能都窩在方校長跟韓廠長的小宿舍里辦事。那個小宿舍以前只是個五六平方的小門房,塞下六個老師就勉強,更不論其他。
要么搬遷,要么原地再蓋幾間房子辦公。二擇其一,迫在眉睫。
這兩間倉房原本是張鶴年先生小舅子的產業,張先生的老丈人以前是青幫大人物,據說還是海城有數的一位聞人。倭人進駐海城之后,幾度延請張先生老丈人在新政府任職,均被他托病推辭了。倭國人很不耐煩,曾在各種場合放話,要給這位老爺子好看。
老先生如何應對,春妮不知道,只知道老先生的家人被嚇得不行。恰逢張鶴年先生遇刺,這下捅了馬蜂窩。各房頭生怕死期將至,走關系的走關系,卷鋪蓋卷的卷鋪蓋卷,不出一月,將家里不方便帶走的東西賣的賣,送的送,處置干凈之后,留下死活不肯走的老頭,攜家帶口,逃命般地離開了海城。
碼頭的這兩間倉庫便是張先生趁機便宜買到手上,交給了方校長。
江浦報童學校的這塊地皮算是半正式地成為了學校校產。
所以說,搬遷是不可能搬遷的。以學校的銷金能力,還要以此地為據點,長期當釘子戶才能活下去這個樣子。
至于學校為什么一定要設在江浦這里,端看這一帶的地形就知道了。
前文曾有言,在海城會戰那會兒,江浦這一帶遭受過倭軍的“重點照顧”,這一帶廢棄的房子非常多,包括王阿進家里的小鋪子就是毀在那時候。
學校后邊就緊鄰著一大片廢墟。
韓廠長去工部局給工廠跑手續時,意外得知,因為這一帶毀于戰火的房子很多,工部局并沒有及時組織人手堪驗核實。換句話說,如果操作得當,他們完全可以自己劃一塊地,蓋幾間房子充作校舍。
這會兒蓋房子,跟后世差不多,需要問工部局跑手續先買地皮。租界的地皮多貴,哪怕經歷過戰火,價格有所回落,但把玩具廠的余錢全拿出來,只怕也買不到之前他們一間倉庫地皮的一半。
學校要蓋點房子,只能想些非常規辦法。
春妮給方校長出了個主意,讓他請幾名學生在課余時間到廢墟中拾撿碎磚頭收集起來。若遇著有人問,就說學校想撤去原先的木柵子,正式蓋個圍墻,等磚頭攢好之后就正式開工。
別說,這個答案一說,堵住了不少好事人的嘴。
磚頭撿得差不多,附近的廢墟清理得也差不多之后,方校長再組織幾個學生在空地刨坑。
有入行的看著不對,問他:“我怎么看這像是在打地基呢?方校長,你真不是在蓋房子?”
方校長如今也學會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你說這里啊?這一塊是我們想盤個豬圈,等來年養幾頭豬,年末了也好給學生們打個牙祭。”
那人還想再問,方校長笑呵呵地擠開他:“對不住,讓讓,讓讓啊。”
這附近人多嘴雜,再往后數天,不知是誰背地里把發生的事捅給了巡捕房。
大鼻子的英國警長來轉了兩圈,讓方校長請進去喝了杯咖啡,出來時揮舞著警棍,操起生硬的華文一頓大罵:“蓋個雞窩也要找阿sir,蓋個豬圈也要找阿sir,阿sir的時間不是時間?誰要是以后沒事找事,別怪我請他去巡捕房喝咖啡!”
圍觀人等頓時作鳥獸散。
自此之后,江浦學校挖坑也好,搬磚頭也好,是再也沒有了人敢過問。反正他們又沒有真的蓋起房子。
時間漸漸到了圣誕節,按照常規,租界所有的外國雇員都要放三天假,英國巡捕房也不例外。
放假的當天大清早,王家兄弟領著好幾十個身強力壯的力夫推來數車泥瓦和鋼筋,沿著廢墟劃了一個大圈子,之后在學生們提前挖好的幾個“坑”邊搭開架子,再從教室里扯出條電線,抹泥的抹泥,拌灰的拌灰,日夜開工,熱火朝天地干了起來。
等到三天時間一過,英國巡捕們重新上班,學校的新圍墻里,多了數間敞亮干凈的青磚大瓦房。
地有了,房子也有了,方校長有關學校的心事去了一大半。
只剩下一個要命問題,在時局的催逼下,也必須要做出個決定了。
第53章 053 太陽
學校另外的那個問題, 從常先生遇刺開始,就現出了端倪。
不,這個問題不能完全歸咎給這件事。
畢竟當時學校的老師, 除了春妮這個編外體育老師, 有一個算一個,或多或少都參與到了其中。
春妮如今駐扎在碼頭,因緣際會結識各方人物,耳目愈發靈便。
早在學校籌劃蓋房子前,她隱約聽到過消息,倭國人對包括常先生在內的海城教育界人士異常惱火。只是吳江大學原本就是外國人辦的學校,倭國人礙于常先生和吳江大學現在被英國人護得密不透風, 又處在國際輿論的風口浪尖,不好下手, 只好在其他方面使力。
張鶴年先生的遇刺是其一,張先生遇刺沒有兩天,他在華界開設的兩處難民技術學校以窩藏抗倭分子的名義被迫關張。據說當時76號大張旗鼓地沖進學校,打殺學生和教職工, 抓走包括學校校長和老師在內的好幾人回那魔窟,這幾人至今還身陷其中, 不知生死。
同月,女子救亡組織的一名領導人在海城的一處夜校教書時遇刺身亡。
照此思路,隨著倭國人對海城的掌控日深, 他們即使會容忍報童學校的存在,也不可能放任學校將其發展成為抗倭宣傳陣地。
畢竟, 隨著海城重開水運,租界方同時失去了租界以北蘇河的控制權,還有, 以76號為中心的城西越界筑路地區也漸漸落入倭國人手中。
租界東南兩方管轄權
落在奉倭國為主的維新政府手中,倭國人的合圍之勢即將形成,租界即將成為名符其實的孤島。
倭國人步步緊逼,很難說為了安撫倭國人,這些西方人會妥協到什么地步。
這其中報童學校失去三名校董,背后沒有其他靠山,是最可能最先被犧牲掉的地方。
既然早知倭國人遲早會將屠刀舉到學校身上,他們不能坐以待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