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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妮幾個忙活新房子這兩天,于太太一家搬進了他們空出來的閣樓。吉拉太太沒再張羅招貼租房廣告,兩天之后,一戶剛到海城的猶太人成為了新房客。
這戶人家一共四口人,兩大兩小,沒有女主人,男主人叫格林。還有兩個孩子和一個瘸腿的老人,老人叫普爾南,是格林的岳父。這家人看著不富裕,但都非常整潔。
沒過幾天,夏生將這家人的來歷問出來,回家跟姐姐們學嘴:“約瑟夫說,格林是他們的堂叔,才到海城沒有三個月,以前住在街西。”
跟春妮所在的路口不同,街西已經形成了一個純粹的猶太人聚居區,那里每天都有源源不斷的新面孔入住。夏生曾經跟約瑟夫去玩過一回,說那邊人住的都是架子床,一個他們閣樓那樣的小房間,足足擺四五張架子床,入住十來個人呢。
在那之后,春妮就不叫夏生去了。那邊陌生人來來去去的,最好混水摸魚,肯定也是人販子重點盯梢的地方。
小樓里來個新面孔不容易,夏生對這一家人興趣很大。
春妮每天都能聽見這家人的新消息:“普爾南老爺爺以前是個鐘表商,他的腿說是在來我們國家之前被壞人打斷了。格林先生不是醫生嗎?怎么沒給他岳父治腿?”
“米妮總是哭,她怎么這么愛哭?”
“格林先生找到了新工作,在中英友好醫院,他們會不會再搬走?”
在夏生日復一日的小道消息中,日子轉眼到了十一月中旬,也到了金小姐辦酒席的那一天。
第49章 049 優質客戶
春妮本來對金小姐的酒席興趣不大, 但夏生最是喜歡新鮮的時候,身邊還有個看熱鬧不怕大的夏風萍,那天又是個星期天。春妮受不住兩人一起攛掇, 到底答應了下來。
那天一到, 住在一起的兩大一小三個人,再加一個朱先生,四個人穿戴一新,花幾毛錢叫來兩輛黃包車
,坐到了海都大酒店。
春妮聽夏風萍提過,還沒打仗之前,曾有報紙評選過海城的十大酒店, 海都大酒店榜上有名,也是城中有數的大酒店。
這世上永遠不缺有錢人。
春妮每天一個銅板一個銅板賺辛苦錢的時候, 海城的這些星級大酒店經常賓客滿堂。哪天他們上了新菜,上午菜單透出去,不到中午就訂完的事比比皆是。
金小姐能在這里訂到酒席,不止很風光, 也說明她新找到的這位丈夫有些能耐。
夏風萍很直白地說:“她說嫁人,你聽聽便罷。能在休息天訂到海城大酒店的席, 這樣的人家會正經娶一個舞女進門?”
夏風萍固然是個傻白甜,畢竟見識在這,一句話便說到了點子上。
到了地方, 幾個人踩著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板,經過一樓金碧輝煌的宴會廳, 讓兩個戴白手套的侍應生沿著旋轉樓梯一路引領,上到二樓,在某個包間門前停下。
夏風萍沖春妮挑了挑眉:你看, 我說得沒錯吧?
打開門,穿著紅色絲絨旗袍的金小姐挽著一個中年男人招呼他們:“到得這樣晚,我還以為你們不來了呢。”
夏風萍笑:“金小姐的大日子,我們怎么會不來呢?路上塞車,耽誤了一陣子。”
春妮看了眼金小姐的丈夫,他身材略胖,長著副笑眼,像個生意人。酒店透風不好,里邊人來人往的,帶出烘烘的熱氣,擠得他拿出帕子不住擦汗,也沒有一絲不耐煩:“幾位這邊請。”
進去后才知道,這個包間的面積很大,幾乎是個小宴會廳。這個小宴會廳放了有八張桌子,每張桌子都熱熱鬧鬧的,擠滿了人。
春妮往旁邊看了一眼,另外那一桌盡是女客。一個個像商量好了似的,都燙了頭,穿著露半條白腿的旗袍,脂香粉膩的,一看就知道職業性質。他們這一桌盡是攜眷的男客,個個擦著頭油,應當是金小姐丈夫的朋友。
十來個客人桌,有大半桌都是像他們坐的這一桌差不多,不像是金小姐請得到的人。
春妮冷眼觀察,金小姐先生的朋友中也分兩類。一類是說話無忌,能同他肆意玩笑的,另一類則是笑得有些拘謹,言語間隱隱奉承他的。
難道說金小姐嫁的這位先生還是什么頭面上人物?
石庫門來的這四個人跟兩邊都不像一路人,也不指望認識人攀關系。他們目的明確,只等著每上一道菜,運著飛快,埋著頭一個勁苦吃。
春妮和夏風萍可是一人上了五毛錢的禮金,不多吃點,回不了本豈不是吃虧?
她抽空看一眼夏風萍,對方狠狠一筷下去,松鼠桂魚最肥嫩的肚子便缺了一大塊。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露出默契的微笑。
大概章警長已經知道春妮這四個人是混吃混喝,完全不值得一個眼神的窮酸,除了開始來敬過一圈酒,之后就再不理會他們。
春妮耳邊飛舞著咸濕的段子,聽身邊的男人跟金小姐丈夫開著男人們心照不宣的玩笑,一筷接一筷往自己和夏生碗里挾肉。
別的不說,這酒店的菜做的是真不錯。櫻桃肉酥爛甜軟,白切雞鮮嫩彈牙,每一道葷菜都讓人胃口大開……當然,也有可能是他們好些天沒吃肉的關系。
嘴巴里吃著肉,春妮耳朵里也沒放過宴會廳里偶爾飄過的各種信息。
原來金小姐丈夫是法租界巡捕房的一個警長,姓章。坐她旁邊的那位先生,他是章警長轄區內的一個干貨店老板。她對面的一家子,男人是金小姐的下屬,眼睛盯著半掩在對桌那猩紅色桌布下的白腿不眨眼,女人嘛,正自以為很小聲地辱罵章警長做事不講究,每納一位如夫人,就要廣開一次宴席收禮金,又罵章警長夫人沒有用,管不住自己的丈夫……
可真是熱鬧。
宴至半途,男人們望著對面濃妝艷抹的姑娘們蠢蠢欲動,酒席上這時又來了幾位新人物。
那幾個新人物都是男人,有的穿長袍馬褂,有的則是西裝革履,還戴著眼鏡,彼此很少交談。一看就知道,他們不可能是一路人。
春妮見那幾個男人徑直走到女客的那幾桌,同那些女人們親熱地咬耳朵,恍然大悟:原來這些人都是那幾桌子舞小姐的金主啊。
這幾位金主來之后,不忙去尋自己的相好,而是如約好一般走到最中間的位席上,賠著笑跟一個頭發花白的瘦老頭搭話……
“這人姓萬,叫萬起山。”朱先生及時跟一臉懵的兩位小姐科普:“他是法租界工部局江致清江董事的大管家。站在他旁邊跟他搭話的,原先是舊政府財政局的……這幾個聚在一起同萬起山搭話的,好像都是舊政府的人,唔,他怎么來了?他沒去雙城政府嗎?”
“誰?”兩個姑娘拿雪白的餐巾擦嘴上的油,抽空往朱先生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
這個人也是一身的西裝,年約五十許,發頂稀疏,正笑瞇瞇地扶著椅子的把手,彎腰同一個露出膀子,畫著細挑眉的女子說話。這兩人說話便說話,就是那臉上的表情……
春妮一臉一言難盡:“這人對女人一向都是這副色相?”
夏風萍也厭惡道:“難道他在舊政府是負責管風月場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