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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我還真聽說了一點消息。”年輕的先生在女士們面前總是很博學:“好像那列車是秘密軍列,運的是倭人準備投入戰場的新式武器,可能……”
“是嗎?您知道是什么新式武器?”
“這我是真不清楚了。”
“肯定不會是好消息,”走廊對面,一位戴眼鏡的先生加入了攀談:“這次沙北省的洪水據說對倭人的進攻計劃影響很大,他們肯定著急了。”
…………
“當,當,當——”
三個鐘頭后,車廂連接處,戴著白手套的列車長搖響
鈴鐺:“女士們,先生們,我們的列車已經駛入本次旅途的終點站海城市,您現在可以離開座位。請您拿好您的行李,準備下車。”
春妮趕緊背起包袱,一手牽住夏生,跟著人流走出了列車。
夏生還沒出站就看花了眼:“姐姐,這里好多人哪。那是賣什么的?”
“那是賣汽水的。”
“汽水是什么?是會變成汽的水嗎?”
夏生的童言童語逗笑了一圈旅客。
卻在這時,夏風萍快步上前,牽起他另一只手,半邊身體擋住他的視線:“快走,別亂看。”
幾個人低下頭,跟拐角處走來的一隊倭人士兵擦身而過。
直到整齊劃一的腳步聲消失在鐵軌的另一邊,春妮兩個才抬頭,再看四周,人人臉上都是逃過一劫的慶幸。
春妮回頭看了一眼,那列士兵已經登上另一列火車,火車的煙囪大口噴吐著白煙。
“不知道又是哪里要倒霉了。”人群里,不知是誰嘆了一句。
“噤聲!”
拐角處,又是一列士兵走來。
這下,所有人肩膀都夾住腦袋,閉緊了嘴巴。
夏生見到這座高達六七層樓,以前從未見過的英式建筑眼睛已是用不過來,那兩隊士兵很快被他拋諸腦后。幸而未再有變,沉默的人群很快匯入車站外的人流。
夏風萍再三同春妮確認:“真不要我送你?”
春妮也再三拒絕:“不用,我知道路。”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沒必要送上門陪她受氣。
最后,夏風萍只好送到馬路邊,目送他們上了一輛黃包車。
坐上黃包車后,夏生就再也按捺不住了。他小小年紀身遭大變,雖然仍是懵懂,但對人的情緒最敏感。他感覺到這會兒姐姐的心情其實很好,他們也沒有像前幾天一樣慌慌張張地到處躲藏,膽子漸漸大起來。
海城跟自己家鄉那樣貧窮單調的小山坳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
夏生沒一會兒就看迷了眼,不是指著天上橫七豎八的電線,就是盯著駛過的電車問東問西:“姐姐,這是什么?姐姐,那是什么?”
一會兒又張嘴看百貨商店門前掛的彩色廣告牌,再瞪圓了眼睛去瞧門口戴紅頭巾的印度人,偶然見到對過黃包車上穿洋裝露出白臂膀的外國女人再發出一聲“啊呀”的驚嘆。
春妮并沒有阻止他的意思。作為華國對外交流貿易的最大城市,海城的穩定比混亂更符合各方利益。
按車上那位先生的話判斷,海城淪陷之后混亂過一段時間。但隨著倭人統治日深,普通人走在街上雖然仍不能說百分百安全,總算不用時時擔心時時會有橫災掉落。
百多年前,自從海城開埠,海城□□勢力有英法等國在背后撐腰,在本地扎根極深。倭人所圖甚大,想在此好好經營,就不能將插手太過。但連春妮都知道,就像夏風萍說的,這只是表面上的平靜,靜水下的暗流從來不少。
但她好不容易逃出家鄉,逃過水災,來到這里,已經是天堂。
不知不覺,車子路過的地方越來越熟悉。先是馬路口的那處報攤,報攤背后,再沿著道旁背后的林蔭路往里走一百米,黃包車在一處石牌樓前停下:“小姐,到了。”
時隔多年,再次站在這座寫著“三元里”的石牌樓下,春妮已經完全想不起第一次來的心境。
石牌樓里,是一排排砌米黃拉毛墻磚,美麗又神氣的三層小洋房。這些小洋房中,其中的一棟就屬于春妮渣爹在城里另娶的那位二房太太。
“姐姐?”夏生被這樣氣派新潮的樓房嚇到了,對那位未曾見面的渣爹也生出了一股說不清的敬畏感。
春妮定定神,握住他的手:“不怕,走吧。”
這兩個穿著土布衣裳,又是背又是抱,身上挎好幾個包袱,一看就是鄉下來的小孩子早就叫人看在了眼里。
幾個里外穿梭的娘姨張頭張腦,看小姑娘不帶停留,走到了7號房外。
春妮記得,以前鐵柵門旁的門房常年有個聽差候門。但現在里邊沒人,她在外頭敲了許久的門,才有個聲音粗厚的女人小跑出來:“來了來了。”
“阿梅姐?”春妮認出來人。
“你是?”
“我是春妮,顧春妮,還記得嗎?”
“啊!你是姑爺家的大小姐,大小姐你什么時候來的海城?你阿媽還好?”阿梅一拍腦袋,指著她叫起來。
阿梅當年腦子就很不靈光,這些年過去,也沒怎么變,渣爹家怎么會叫她來應門?
春妮感覺,阿梅這句話一出,周圍那些若隱若現的視線立刻熾熱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