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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有正事嗎?怎么不說?”寇騫擺出副正經的神色,將話題引回去。
“我是想跟你說,這次過后,你就跟我回崔府,不要再在松荊河上當水匪了,”崔竹喧認真道,“崔氏有錢,付得起你的月錢,我也有錢,你喜歡什么,我都可以給你買,你不許再因為亂七八糟的理由偷偷逃跑了。”
“……嗯,不跑。”
她伸手,捧著他的臉頰,湊近,吻在他的右眼上。
“眼睛治得好也好,治不好也罷,就算看不見了,你還是能陪著我去夜市閑逛、去湖心垂釣,至多就是走路時不太方便,可我時時刻刻牽著你,不會讓你摔跤的,”崔竹喧貼著他的額頭,想了想,不能把事情說得太過絕對,又補充了句,“就算摔跤,那也是我們兩個一起摔,摔完我再拉你起來,不會很糟糕的。”
“所以,不用怕。”
“說好的,寇騫要與崔竹喧形影不離,從現在開始。”
*
別院內,重兵把守。
面對著著一排泛著寒光的甲胄,手中捧的分明是熱氣騰騰的茶水,灌入口中,流過喉管,卻只品出一股透心的涼意,沁入骨髓。
席間諸人,甭管面上在做什么,或讀書,或品嘗,實際個個如坐針氈,小心地用目光往甲胄的間隙探出去,望向對面的屋子,可門窗緊閉,將目光一一阻隔,他們又試著豎起耳朵,企圖聽到些問話內容,好在輪到自己前打上一通腹稿,可入耳,不過是強裝平穩的呼吸聲和焦灼的衣料摩擦聲,全無用處,反倒更叫人難熬。
忽然,緊閉的大門支開了一條縫,隨即緩緩打開,從中走出了一個青色的人影,正是來狩獵的眾多紈绔之一。
霎時間,數不清的脖子齊刷刷往那頭抻,眼珠子扒著眼眶往外蹦,嘴唇翕動,兩股戰戰,只等著人一近前,便沖過去問問里頭究竟是何情況,偏生在一片殷切的目光中,青衣人的腳步調了個個,朝另一邊院落去了。
嘆息聲交錯響起,一道沉重的腳步聲橫插進來,在惴惴不安中,停在了一位膀大腰圓的青年面前。
“盧公子,請!”
盧公子面色慌亂地像四處求援,可被望到的人,要么訥訥地躲開,要么同情著嘆氣,無一能施以援手,他試著逃跑,卻被兵卒如擒豬一般,死死架住,押了出去。
氣氛凝重間,有人忍不住問:“就放任他們這么囂張嗎?”
“只是一時,這到底是樊川,他們有兵,我們也會有。”
*
崔自明想要掀簾而入,但背身立在帳外,用目光環視一圈,左側架鍋熬粥,右側端碗喝粥,左右都沒望見那道明艷的身影,當下了然,憤憤地將牙咬了又咬,恨不得將狐貍精拉出來當場嚼碎,偏生無可奈何,只能壓著怒意,重重地咳嗽兩聲。
“到時間用早膳了!”
帳內,被褥里探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本能地在旁邊人的懷里蹭了蹭,許是感覺外頭的叫喊聲聽起來不太緊迫,便又將頭縮回去,準備續一個回籠覺。
“不起?”
“不想起。”
寇騫聽著徘徊在外的腳步聲愈發得急促與暴躁,將人重新撈出來,哄道:“再不起,你家的侍衛就要提刀把某砍成兩截了,起來去吃些東西?”
“他不敢的。”
話雖如此,崔竹喧還是打著哈欠爬起身,將衣擺理順了些,大搖大擺地踏出去,只在守在門口的崔自明望過來時,才敷衍地點頭示意,將人氣得一張臉又紅又紫。她只管神情自若去洗漱一番,同旁人一般,盛了碗粥水,坐在小馬扎上慢吞吞地喝著。
因著她耽誤了許久,白粥的熱氣已散了大半,不燙,便是囫圇往嘴里倒也不妨事。她便一邊喝著粥,一邊想著范云的事。
蔡玟玉的醫術在虞陽首屈一指,就是從宮中請一位御醫出來,醫術也不定更精湛,是以,蔡大夫說拿不了針,那就真的拿不了針了,只能從別的方面考慮。
范云說,想去看成衣鋪子,但成衣鋪子里除了飛針走線的繡娘,還有量體裁衣的裁縫、撥弄算盤的掌柜,繡娘、裁縫做不成,那改做掌柜呢?開一間屬于自己的成衣鋪子,范云興許也會喜歡?
想到這,崔竹喧匆匆擱下碗,找到坐在樹底下唉聲嘆氣的人,緊挨著坐下。
“等從這里出去后,你開一間成衣鋪子如何?”
范云愣怔一瞬,眸光倏然亮起,又很快湮滅下去,連忙擺了擺手,面色有些難堪,“那、那也太難了。”
“哪里難?哪步難?”
范云低下眉,艱難道:“首先要有一間鋪子,有本錢進貨,還要雇做事的伙計,我連外頭時興什么樣的款式都不知道,怎么會有人愿意來買衣裳?”
“鋪子、貨品、伙計都是銀錢能解決的,你只管把鋪子開起來,我給你添錢入股,至于衣裳款式,我們多去街市上逛逛,什么款式賣得最多,自然什么款式最時興,”崔竹喧分析道,“顧客么,把鋪子租在顯眼些的地方,或是價錢便宜些,又或是叫伙計多吆喝幾聲,總能引來幾個人的,有一就有二,遲早能賣出去。”
“這樣,會虧本吧,”范云將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似的,拒絕道,“還是算了,我總不能把你的錢賠干凈。”
崔竹喧蹙眉想了想,“可是我聽人說,做生意最開始都是要虧本的,多虧幾年就掙回來了,大不了,咱們盡量少虧些?”
“鋪子用我名下的,把租金省了,伙計雇阿樹和牛二,要是衣裳賣不出去,就當成月錢發給他們,如何?”
范云被說得意動,可再一想,哪個開鋪子的掌柜不要盤帳的,她可是連筆桿子都沒摸過一回的人,再度拒絕,“讀書識字的賬房先生才能打算盤,我連算盤珠子有幾顆都不知道,這怎么行得通?”
“知道算盤珠子有幾顆就很了不得么?買把算盤來,數一數不就知道了?”崔竹喧左右張望了下,踮起腳尖,折下一根細長的枝條,尖頭那邊朝下,在眼前的泥土中左右劃動,逐漸勾勒出一個字形,“先從認字開始,一天學一個數字,然后再學記賬、學打算盤,等這些都學完了,手也就好了,擺一大桌酒席,就可以慶祝開業!”
范云動了動指尖,幾乎就要伸手去把枝條接過,可看著地上橫來豎去,錯綜復雜的字,難免萌生些退意,“我的手寫得好字嗎?”
崔竹喧并不直接應聲,而是將握著枝條的姿勢轉變,兩指捏著拿,攢拳攥著拿,兩掌并攏拿,每換一個姿勢,就在旁邊新寫出一個“壹”,一個比一個歪斜,一個比一個難看,可毫無疑問,每個都是“壹”。
“試試?”
范云在鼓勵的目光中接過枝條,緊張地咽了口口水,四指尚不能彎曲,便用拇指把枝條裹在手心,枝條隨著小臂下落,末端觸及地面,她牽動手腕,枝條緩緩地在沙土中挪動,因著使不上勁兒的緣故,只留下一道極輕極淺的印子,距離成為一個完完整整的字,還差得遠極。
她抿了抿唇,正要再尋些推脫的詞句,忽見崔竹喧雙手攥住一塊石頭,將她枝條底下的那片泥土刨得松松軟軟,將表面稍稍整平,回頭向她露出一個粲然的笑。
“用毛筆和在紙上寫字可不需要使多大的力氣,只是一時間尋不到,才用泥巴將就一下,你再試試!”
范云低眉下去,動作生疏笨拙得很,三次呼吸劃出一道橫,三次呼吸勾出一道豎,待一個字寫完,竟在這轉涼的天氣里生出了一頭薄汗。她顧不上擦汗,只是將那個膀大腰圓、貌丑無鹽的“壹”看了又看,唇角不自覺地向上翹起,鼻頭泛酸,眸中漸漸氤氳出一點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