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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竹喧攥著紗布望過去,就見閃著寒光的銀針在發(fā)頂沒入半截,瞧著就讓人心頭發(fā)顫,偏這才只是個開始,大夫下手快準狠,不過幾個呼吸指尖,銀針又多了數(shù)根,寇騫原本舒展的長眉擰到一處,雙拳緊攥,儼然一副疼到不行的模樣。
最后一根銀針落下,蔡玟玉忽然起身,往邊上退開兩步,她正疑惑,余光中,被扎了滿頭針的人手撐著床沿,嘔出一灘暗色的血。
蔡玟玉低眉仔仔細細檢查了一番自己的裙擺,確定沒有染上血污,這才小心地避開臟處,將銀針取下,“施針只能輔助,無法根治,需等淤血自行散去,才能重新視物。”
“那要等多久?”崔竹喧問。
“十天半月,一年半載,都有可能。”
“那淤血要是一直不散,會不會一直看不見?”
“也有可能。”
崔竹喧一張臉頓時愁成了苦瓜,抿了抿唇,聯(lián)想起另一個在蔡玟玉手里治眼疾的家伙,心中生出一絲懷疑,“蔡大夫,你是不是,不擅長治眼睛?”
蔡玟玉收撿東西的動作一頓,扭頭看過去,“何以見得?”
“藍青溪信誓旦旦說十月婚期前眼疾會痊愈,可我看他還是個瞎子啊,也沒見有什么好轉(zhuǎn)。”
“那是他自己胡亂吹噓,可不是我的診斷,”蔡玟玉凝眉道,“原是有戶富商請我過去醫(yī)眼疾,我治好了,他不知從哪得了風(fēng)聲,便認定我能治好他的眼疾,重金為誘,重兵相逼,我不得不留在藍氏。”
“他的眼疾能治,但不好治,加上他不遵醫(yī)囑,整日里憂思重重,若要根治,指不定要搭上大半輩子在里頭,我才沒興致伺候。我見他遮掩病情,以為他是為了保住與崔氏的婚約,故而,將他失明之事透露出來,引得崔氏退婚,好絕了他的念頭,得以脫身,奈何他不肯死心,連出門都要將我捎上。”
崔自明一時面色復(fù)雜,“雖然我不太看好藍青溪,但,蔡大夫你不治他,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蔡玟玉橫眉過去,輕嗤一聲,“治病救人就非得上趕著嗎?岐黃之術(shù)是術(shù),打鐵鍛造也是術(shù),大夫與鐵匠有何不同?我收一日診金,治一日病,鐵匠收一日工錢,打一天鐵,憑什么鐵匠累了,能不收錢、不打鐵回家休息,我卻要以德報怨,盡心竭力?”
“我收錢的每一日,都在治病,那我如今不治病,便不收他錢,有何不對?”
崔自明撓了撓頭,在話中沒尋出什么破綻,只是支吾地出聲:“沒什么不對,只是看你這幾日又是四處采集草藥,又是不眠不休地為大家診治,我以為你是屬于醫(yī)者仁心的那類。”
蔡玟玉眸光暗了一瞬,拎起藥箱大步跨出去。
“你看錯了。”
*
月明星稀的夜,忙碌了一天的人早早睡去,不必像之前周遭都是礦場守衛(wèi)時,心驚膽顫到連做夢都忐忑不安,安逸自在,以至于四面八方的呼嚕聲此起彼伏。
實在有些吵,崔竹喧想。
她在竹席上翻了個身,可瞌睡蟲仍被那震天響的動靜驅(qū)逐得遠遠的,生不出一點睡意,她試著捂住耳朵,又試著把被褥蓋過頭頂,都無用,只得嘆了口氣,又翻身回來,正苦思冥想著要做些什么助眠的活動,就望見另一個失眠者。
是范云。
范云側(cè)身躺著,眼圈泛紅,一看就是剛哭過,呆呆地望著被紗布纏滿的雙手,望著望著,眼眶里有氤氳出淚花,肩膀一抽一抽的,低低地哽咽起來。
崔竹喧有些手足無措,捏著袖角坐起身,問:“范云,怎么了?是,手很難治嗎?”
“蔡大夫說,可以治,但是,很疼。”
她頓時松了一口氣,急道:“沒關(guān)系,崔氏庫房里有許多止疼的草藥,你再忍幾天,等治的時候,提前服過藥,就不會疼了。”
話罷,又覺得這般空口白牙沒什么說服力,在腦海中搜刮一番,拿崔淮卿的舊事出來舉例,“我堂兄不擅騎射,有年去狩獵,從馬上摔了下來,斷了一條腿,接骨的時候整個府里都能聽見他的哭喊,可服藥之后,他就再沒叫喊過了!”
范云低低地應(yīng)了一聲,將手縮進被褥里,“我其實,不怕疼的,只是,蔡大夫說,不管我忍受哪種疼,都沒辦法再拿起針”
“好不容易出來了,我卻沒辦法做繡活了,你說,多可笑?”范云自嘲地勾起唇角,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明明,我先前還同寇郎君說,要去鎮(zhèn)上的成衣鋪子里好好瞧一瞧,學(xué)學(xué)新式的衣裳,等將來——”
“就算,沒法做繡活,還是可以去成衣鋪子里看的,你還可以做其它很多事情。”
“……可,除了刺繡,我什么都不會。”
崔竹喧垂下眼眸,竟不知如何開口。
范云因為手傷無法刺繡而感到恐慌,那寇騫呢,他今日那般,又何嘗不是因為失明導(dǎo)致無法施展身手而害怕?
怕的不只是傷,更是怕失去了賴以生存的手段。
*
一碗粘稠的濃綠湯汁倒進嘴里,即使又灌了三碗茶水下肚,仍無法將唇齒間的澀味兒徹底清除,大約是此之故,寇騫才久久未能入眠。
他躺在竹床上,眼睛慢吞吞地眨著,雖說睜開和閉上望見的都是同一片黑色,但許是習(xí)慣使然,總要試著用眼睛去看些什么,比如光禿禿的帳頂,比如四肢不協(xié)的桌子,比如飄飄搖搖的簾幕,比如簾幕被風(fēng)掀起的一角外,會不會有他想見的那道身影。
應(yīng)是看不見的,他想。
可下一瞬,清淺的腳步聲傳來,有人低低地喚了聲他的名字。
“寇騫。”
第81章 081 形影不離 可我時時刻刻牽著你……
寇騫下意識抬眉望去, 等望見一片黑暗,才后知后覺地記起,自己正處于看不見的狀態(tài)。
微涼的指尖鉆進手掌,他本能地收攏手心, 試圖將那只纖細的手捂熱些, 腦中胡亂推測著緣由,許是這處沒有能御寒的衣物, 她穿得太過單薄, 許是從另一個營帳走過來時, 沾染了帶著寒意的夜風(fēng)。深更半夜,她不該一個人出行的, 他想, 他該勸她早些回去歇息,可他握著她的手未松,反倒帶著她躲進被褥, 貼在他的心口。
故而, 該說的那些話,他一個字都沒能說出口。
“寇騫。”
“嗯,在呢,”他將人抱得緊了些, 下巴抵著她的頸側(cè), “小祖宗有什么吩咐?”
溫?zé)岬臍庀⒎鬟^崔竹喧的耳側(cè), 一點細微的酥麻感蔓延開來, 攪得她險些將來時組織的那些詞句一并忘干凈,手順著他的腰線摸過去,尋到一塊沒被紗布纏繞的位置,不輕不重地撓了撓, 正色道:“別靠這么近,我有正事同你說。”
那人順從地松了手,卻覺得她的小動作有趣得緊,也學(xué)著用指尖在她的脊背上勾勾畫畫,十七畫的“簌”字寫到第十二畫時,被攥著手腕困住。
把人惹惱了,他想,這下連勾纏手指的小花招也不敢使了,乖巧地窩在被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