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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眸光一凝,腦中似有驚雷炸開。
礦!
私自采礦,罪同謀逆。
楚葹將名冊貼身藏好,吹熄蠟燭,貼著木架往外走,正要推門出去時,腳步聲自四面八方紛踏而至,火光匯聚,將整個院子照得恍若白晝。
遭了,人來了!
*
蒙蒙的雨絲與繚繞的山霧纏在一起,織成一匹薄如蟬翼的輕紗籠下,彎曲的樹干,招展的枝條,舞動著曼妙的身姿,是樹,又像是幢幢鬼影,崔自明便是闖進這樣一群魑魅魍魎的聚集之地。
他一邊走,一邊沿途做上標記,起先還能提刀利落地斬斷橫生出的枝條,到后來,便只能扶著樹干,憑借刀刃的鋒利,在樹皮上割出歪歪斜斜的豁口。
腳步輕浮,目光渙散,思緒浸在腦海中昏昏沉沉,連呼吸都開始變得費勁起來,他把水囊的木塞拔出,把面上蒙的帕子再度濡濕,微微泛黃的水珠自帕子的邊緣,順著他的脖頸,流進衣領。
不行,這樣根本撐不下去。
崔自明試著往嘴里含了一口艾湯,可效果微乎其微,濃密的瘴氣好似一張蛛網,將他緊緊地裹在其中,越是掙扎,困得越深。他頭痛欲裂,幾乎想就這么不管不顧地往樹干上、往石頭上撞,可他不能,女公子還在等著他,倘若他倒下了,那女公子該怎么辦?
牙齒咬破舌尖,借著那股鉆心的痛感讓自己醒神,他扶著歪來扭去的樹干踉蹌前行,興許就差一點,沒準他再堅持多走幾步,便能尋到女公子了呢?
他的腳步越來越輕、越來越慢,每邁出一步,都要歇上好一會兒才能攢夠抬腳的力氣,眼皮沉得像是掛了兩個千斤墜,將視線一點點收攏,思維凝滯,人形僵立,漸漸的,竟和墨綠的樹影重疊在一起,不分彼此。
偏于此刻,寂寥的山林間忽然響起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來自男人的喘息聲在極靜的環境里被襯托得尤為清晰,男人許是慌不擇路,不管不顧地跑著,地上鋪陳的枯枝爛葉被他踩了個遍,窸窣聲一聲勝過一聲。
直到有根樹枝未完全枯朽,被他的鞋底碾住,不僅沒有裂開,反倒憋著氣向上一頂,男人腳腕一歪,竟是臉朝下摔進泥堆里,順著斜坡,翻滾幾圈,才勉強停住,支起身子,狼狽地爬起身,袖子胡亂抹去臉上的泥,再睜眼時,竟望見個倚靠著樹的人形。
男人咽了口口水,思緒千回百轉,腳橫著往旁邊挪動,配上他那鼓鼓囊囊的肚皮,活像是個從案板上逃跑的待宰的肥蟹。
可眼睛一閉一睜,那人形竟也睜開了眼,露出一雙冷厲的眸子,他心頭一顫,拔腿就跑,一柄長刀破空而來,刀身沒入樹干三分,刀刃不偏不倚,橫亙在他喉前三寸。
“你可曾見過,我家女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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瘴氣林外,金玉書像是兩只鞋底安了陀螺,載著他兜來轉去,沒有一刻停歇,連地上的泥都被他刨薄了寸深。
“這一個時辰過了吧?他怎么還不出來?”金玉書抬頭望一眼天色,可連片的烏云黏連著,早晚都一個樣,壓根辨不出時辰,“不會是你給的法子不中用吧?他要是被毒暈在里面可怎么辦啊?”
蔡玟玉規整藥材的動作一頓,眉頭輕蹙,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悅,“我說有用就是有用,他若堅持不到一個時辰,只能說明他身虛體弱,與我的醫術何干?”
“不是、這看病抓藥不得跟著人來嗎?哪有說人配不上藥的道理?”
“你是大夫?”
“……不是。”
“那不就結了,門外漢不要對我如何行事指手畫腳的,”蔡玟玉頭也不抬,只是磨制草藥的力道加重了些,“你若實在閑得無聊,便起鍋燒水,等他回來了,好第一時間服藥解瘴毒。”
金玉書深吸一口氣,看了眼纏綿不休的雨,又看了眼潮濕泥濘的地,憤憤地咬牙道:“你倒是吩咐點像樣的活兒啊!你看看這天氣,下雨呢!我上哪去找干柴燒火啊!”
蔡玟玉神色平淡地回答:“那就別燒,改成挖坑,等他出來,正好填土。”
金玉書只得訥訥地閉上嘴巴,垂著腦袋,兩只眼睛到處張望,祈求天上烏云破上幾個窟窿,留一點淋不著雨的干柴給他,但他的祈愿顯然不太合實際。好半天,才從樹洞里撿起幾根手指粗的干樹枝,再站起身,面前忽地被扔來一個肥胖的東西,而后頭,是他們苦候許久的崔自明。
“完了完了,這瘴氣是不是傷眼睛啊?我看你都快和藍氏那個差不多了,這胖子和崔女公子除了都是人以外,毫無共同點,你怎么就撈出個他來?”金玉書咋舌道。
崔自明卻是向他們亮出一個小藥瓶。
“這藥能解瘴毒,這人,能給我們領路。”
第76章 076 不合規矩 “寇騫,我好像走不……
走了多久?不知。
走了多遠?亦不知。
往前是坑坑洼洼的小道, 往后是崎嶇不平的山路,偏偏入目可見,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故而, 崔竹喧只能扶著洞壁, 一步步小心地往前挪,鞋尖先往下探, 而后再落下整個腳掌, 待確定踩實后, 才敢抬起另一只腳往前邁,把本就不快的行進速度拖得更慢了些。
只是這路實在太難走了些, 不過是喘氣時恍惚了一瞬, 竟不知怎的,鞋底混進一塊松動的石頭,引得腳腕一歪, 整個人便往前頭撲去, 她慌忙地想抓住些東西,可光禿禿的山壁上除了泥巴便是石頭,指尖至掌心被硬生生地剮下一層皮, 也未能穩住身形。
不出意料, 她與寇騫摔成了一攤。
崔竹喧急忙爬起身, 想把寇騫扶起來, 可生拉硬拽半天, 動彈最多的卻是周遭的軟泥,人沒能扶起來,反倒是力竭的她跌坐下去,鉆心的疼意自皮肉涌來, 可能是腳底新生又被磨破的水泡,可能是掌心被石棱劃出的血淋淋的豁口,每一寸酸軟的肌肉是疼的,每一根強撐的骨頭是疼的,不由自主地哽咽著,淚水已盈至眼眶。
“寇騫,我好像走不動了,怎么辦?”
被問的人沒有回應,她便只能背靠著粗糲的石壁坐著,曲著雙腿,雙手在身前交疊著,任由一顆顆淚珠砸在手背上,“寇騫,我的手好疼,你不幫我上藥嗎?”
“寇騫,我餓了,我要吃馎饦,你不幫我煮嗎?”
“你再不應聲,我就把你的錢扣光!”她試著用往常那般威脅的語調開口,可嗓音卻帶著揮之不去的哭腔,“……寇騫,你跟我說說話好不好?我不罰你,不扣你的月錢了好不好?”
她在他身旁躺下,與他十指相扣,兩道身影依偎著、緊緊地貼在一起,深沉的黑暗里,連嗚嗚咽咽的哭泣聲都漸漸停息。
“寇騫,這里好冷啊。”
“不要留我一個人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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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內燈火通明,僅一門之隔,外頭的動靜一點兒不差地傳進來,哪怕是某個侍衛暗自活動了下腳腕,某個仆從悄悄打了個哈欠,皆能聽的一清二楚。
楚葹躲在書架之后,手掌緊握著刀鞘,目光死死地盯著木門,腳步聲一點點逼近,刀刃跟著一點點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