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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縷帶來的是一束白寶珠茶,以甘菊花與芭蕉做綴,花正艷,葉正肥,不論怎么瞧,都比眼前這支容色頹敗的野花要強(qiáng)上百倍千倍。是該換了,按照慣例,她房中的花,本該一日一換,這支能留這么多日,已是破例。
但,既已破例,又何妨一破到底呢?
“不換。”
崔竹喧低眉將零落的花瓣拾起,投入瓷瓶中,管這花是好是壞,是生是死,沒有她的允許,它就算只剩一截光禿禿的莖,也只能待在她的瓶里,哪也不許去。
花是再普通不過的花,那不普通的,便只能是送花的人了。
“女公子可是認(rèn)識這送花的郎君?”金縷跪坐在桌案旁,小心翼翼地開口,“若是被藍(lán)公子知道了……”
崔竹喧撫摸著瓷瓶的指尖一頓,眸色倏然沉下,“他知道又能如何?左不過是他一廂情愿的婚約罷了,難不成還得我陪他演一出鶼鰈情深的戲碼?”
提到這個,她不由得想起藍(lán)青溪在外人面前裝出的一副深情模樣,見個人就要用未婚妻的身份來介紹她一遍,若非舉止實(shí)在不妥,他怕是能手寫一封婚書頂在腦門,叫每個過路人都看得真真切切。
她眉頭輕挑,眸中劃過一絲嘲意,既然他非要以她的未婚夫自居,那承受些難堪的流言蜚語,也是他自討苦吃。
“金縷,你可還記得,我們是為何行船離開虞陽嗎?”
“是、是來相看,大鄴十八郡的郎君。”
“既然來了樊川郡,若不相看相看,豈不是白來了這一趟?”
*
孟冬初寒月,渚澤蒲尚青。
道旁的木芙蓉開得正盛,朵朵涂脂抹粉,爭奇斗艷,道內(nèi)的王孫公子亦不肯落于人后,使盡了渾身解數(shù),只為博女郎一顧。
儒生打扮的青年手里抓著一把折扇,立在樹下,明面賞著花,目光卻借著扇面的遮掩,一個勁兒地往錦屏處瞧,纏枝紋樣一團(tuán)連著一團(tuán),可透過輕薄的錦緞,仍能窺見一道曼妙的身影,舉手投足間,輕易惹動心弦。
青年抓著折扇的手微微收緊,在腦中將流程重新排演過一遍,確定無誤,這才手腕輕抖,于扇面徹底展開的那刻,適時出聲,“此情此景,美哉,妙哉,讓人詩興大發(fā)!”
“我今行遠(yuǎn)道,道上花枝翹,”他一副凝眉苦思狀,一步一字,連步成詩,卻不知怎的,竟準(zhǔn)確無誤地從人群中穿行而過,不經(jīng)意間停在了錦屏前,“莫羨芙蓉嬌,人比芙蓉俏。”
酸詩,俗句。
若是以這種水平參加科考,怕是連童生都有些艱難,崔竹喧在心中評判著,目光掃過靜靜佇立的馬車,估算了下距離,里頭人定能聽得一清二楚。唇角微勾,溫聲夸贊道:“隨口成詩,公子當(dāng)真是文采過人。”
青年的眼睛驀然一亮,分明屏風(fēng)上仍只有一道模糊的人影,他卻像是在那一團(tuán)灰黑中,望見了女郎眉眼間的盈盈笑意,喉頭上下滾動,一條腿不由自主地就要往前邁,卻被個錦衣人生生撞開,他擰眉欲爭辯一番,可眼再一睜,看清錦衣人模樣,當(dāng)即失了膽氣,灰溜溜地走開。
錦衣人將渾身衣褶撫過一遍,這才合手作揖,恭敬行了一禮,“若只賞景,恐崔女公子無趣,要是不嫌我技拙,我愿吹笛一曲給崔女公子助興。”
“有樂聲相伴,自然好極。”崔竹喧帶著笑意應(yīng)下來。
錦衣人頓覺受到了莫大鼓舞,長笛橫舉,悠揚(yáng)的曲調(diào)便隨著風(fēng)飄蕩開來,可飄著飄著,竟闖進(jìn)來了蕭聲,而后是塤聲、阮聲、瑟聲,各種聲音交疊在一起,不似尋常相輔相成,反倒各自為營,爭斗不休,誓要從中脫穎而出。
樂聲殺得你死我活,崔竹喧卻神色自若地坐著,慢條斯理地飲著新沏好的顧渚紫筍,用眼角的余光瞟向馬車,這曲停在她耳中,令人心曠神怡,卻不知,聽在馬車?yán)锶说亩校瑫骱胃邢搿?
總歸,不會太好吧?
確實(shí),不太好。
馬車內(nèi),藍(lán)青溪攥著杯盞的指節(jié)隱隱泛白,呼吸亂了一瞬,忽地松開杯盞,指尖觸及垂落的簾幕那刻,卻倏然縮了回來,撫過面上帶著涼意的繚綾,沉默片刻,道:“去取我的琴來。”
不染纖塵的手指勾動琴弦,橫插進(jìn)曲中,忽而急驟如雷電風(fēng)雨,忽而鏗鏘如浪遏飛舟,一弦急過一弦,一聲高過一聲,肅殺之意洶涌,竟壓得周遭百樂皆抬不起頭,待到弦停聲歇,道上只余一片寂然。
“簌簌還想聽什么曲子,我給你彈。”
不同于冷冽琴音的溫和語調(diào)從馬車中傳來,可崔竹喧輕而易舉地聽出其中不甚平穩(wěn)的氣息。
哦,動怒了,那副端方公子的模樣要裝不下去了。
錦衣人神色略有些尷尬地往后退了幾步,正要趁機(jī)避走時,女郎輕靈動人的聲音再度響起,方才被強(qiáng)行扼住的綺思又蠢蠢欲動。
“公子的笛聲實(shí)在悅耳,叫人久久不能忘懷。”
“那、那我再——”
話音未落,錦衣人面前已攔上來兩個侍衛(wèi),瑯琊藍(lán)氏,容不得他硬碰,只得同先前那個儒生一般,灰溜溜地遠(yuǎn)去。那侍衛(wèi)又繞過屏風(fēng),恭敬地朝崔竹喧比了個請的姿勢。
她抬眸輕笑,放下茶盞,慢吞吞地起身,行到馬車上,與藍(lán)青溪相對而坐。
通體烏黑的七弦琴尚未來得及收起,橫在二人中間,她緩緩道:“膩了,現(xiàn)下不想聽琴。”
藍(lán)青溪沉默片刻,道:“外頭這些雖然是要參與秋獵的世家公子,但都不過是樊川郡的小世家罷了,家世不顯,才名亦不顯,也值得你費(fèi)心相談?”
“他們有心攀附,我樂意被討好,有何不可?”
“可你與我有婚約,你當(dāng)……”
“我當(dāng)如何?”崔竹喧冷眼看向他,嗤笑一聲,“莫說這婚約成不成,便是成了,我要如此行事,你又能如何?”
“你若仍是那個美玉無瑕的藍(lán)氏公子,我確實(shí)該給你留幾分顏面,可你如今已成這幅模樣,是藍(lán)氏有愧于我崔氏,那我養(yǎng)幾個面首,納幾房外室,也不算過,難道你還盼著我對你忠貞不二?”
藍(lán)青溪低下頭,指尖顫顫巍巍地覆上繚綾,聲音低沉,“……我早知你會如此,你從來只喜歡最好的那個,從來容不得一點(diǎn)瑕疵,哪怕我們自幼相識,你也不肯顧念著這么多年的情誼,為我破例。”
崔竹喧微微蹙眉,本能地覺得面前人的反應(yīng)有些不對勁,連收到她的《往生咒》都面不改色,現(xiàn)今卻一副脆弱的模樣,難道是她刻意戳了他的痛處導(dǎo)致的?
“大婚之前,我的眼疾必能痊愈,”他忽而握住她的手,聲音懇切,“你以前如何,我可以不管,但以后——”
她立時捕捉到了關(guān)鍵詞,“以前?”
他那副低眉斂目的姿態(tài)瞬間收斂起來,攥著她的手,強(qiáng)硬地將她拉近,“反應(yīng)這么快,簌簌很在意他?還沒有玩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