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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還能說笑嗎?”男人眼也不抬,只不緊不慢地用布巾擦拭指腹沾染的塵灰,“藍公子下了令,我們這種小嘍啰,焉敢不從?”
“可……”管事面上的愁苦之色更重,咬著牙左右掃過一遍,小心翼翼地湊上前,壓低聲音道,“可那松荊河上的水匪不少都是我們的人啊,雖說上繳的銀錢比不得城中商戶,但多少也是塊肥肉,只因為他這么輕飄飄一句話,就讓我們自毀城墻嗎?”
許是怕這么三言兩語說服力不夠,管事竟是從桌案上摸了把算盤來,橫在小臂,將算珠撥弄得噼啪作響,一筆筆清算,這事過后,要損失多大一筆財富。
男人不禁白了他一眼,將算盤推開,“笨!”
“那、那你說,該怎么辦?”管事頗有些不服氣道。
男人嘴角掛著一抹譏誚的笑,望向門外深沉的暮色,神色愈發涼薄,輕飄飄地開口:“此次剿匪,你以為,是何人帶兵?”
“楚葹那臭娘們被奪了兵符,自是輪不到她,剩余的幾人,黃校尉需負責城內的治安,不可擅動,徐軍侯被撥去日夜護衛藍公子,聽其差遣,萬軍侯近日好像沒有要務,興許是他。”
“這不就結了?水匪的供錢我們拿了,萬軍侯也沒少拿,你舍不得到嘴的鴨子飛了,他就能舍得嗎?”他半瞇的眸子瞬間睜開,晃出一抹算計的精光,“此次出兵,咱們不止不虧,反能大賺一筆。”
管事眼眸一亮,面上頓時帶了喜色,“你是說,逼那幫子水匪交一筆買命錢?”
“松荊河上,每日來往的商船那么多,若非我們默許,憑他們那點手段,如何能往來肆虐?往日定下的契約,只交五成利,委實是少了些,正好借這次機會,重新談談——倘若有那些貪心不足的,便利落宰了,拖回來示眾,還能撈得個為名除害的美名。”
管事連連點頭,提腿就要去辦,男人卻搖了搖頭,凝眉道:“這些都是小事,不急。”
“那什么是大事?”
“自然是藍公子的吩咐。”
管事一頭霧水,滿臉茫然之色,“藍公子不就是要我們去剿匪嗎?”
“是剿匪,也不是剿匪,有的匪可以不剿,但有的匪,必須剿,懂嗎?”
管事誠懇地搖頭,“不懂。”
男人面上的笑僵了一瞬,一口氣堵在嗓子眼,如鯁在喉,一時間有些后悔同這么個只長肥肉不長腦子的玩意兒商討這等大事,偏生這事不說又不行,頂著對面人澄澈的目光,他冷冷地丟下一句,甩袖而去。
“白原洲。”
*
崔竹喧在這山間禪院里住了三日,若非此處的飯菜實在澀口塞牙至難以下咽,她其實不介意再待個十天八天的,雖這里什么都不好,但有一點,不必見到那個惹人生厭的瞎子。
她自禪房中隨意順了本佛經,當做這幾日潛心禮佛的證據,回到平淅閣,則上下嘴皮一碰,變成了贈予藍青溪的禮物。
“我這幾日在寺中,潛心禮佛,悟到無上精妙的佛法,特意親自準備了一本佛經,希望你也能領會其中真意,早日超脫。”
蔡玟玉本是在旁邊收撿銀針的,聞聲免不得分過去一點目光,目光落在那本佛經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封面上碩大的書名——《往生咒》。
她的眼角不自覺上揚,笑意在眼中流轉,一會兒裝揉鼻,一會兒裝咳嗽,這才勉強把涌上喉頭的笑生壓了下去,給活人送這種東西,還祝他早日超脫,這與催人自盡有何區別?還真是仗著他瞎了眼,可勁兒欺負。
不動聲色地將手上動作放慢,欲將這出好戲瞧完,孰料,忽然被扯入局中。
“蔡大夫,你說,若是日日與這沾染了我誠心的佛經相伴,藍公子的眼疾是不是會好得快些?”崔竹喧不僅不遮掩上頭文字,反倒是生怕人瞧不見似的,刻意將佛經豎起,朝著她的方向上上下下地展示一番,“說不準,連整個人都會變年輕呢!”
蔡玟玉死死咬著唇瓣,制止自己笑出聲,可一抽一抽的唇角,能瞞得過藍青溪,卻躲不開崔竹喧的目光,“……也許吧。”
不僅不拆穿她的戲弄,反而幫著遮掩。
崔竹喧眉頭輕挑,頓時了悟,自己上回的感覺沒錯,這大夫果然同藍青溪不和。可惜這人被看守的嚴密程度不亞于她,怕是難同和楚荀會面一般,隨隨便便尋個由頭。
原以為她二人的一唱一和還算成功,奈何那藍青溪竟不按常理行事,只是用指腹順著紙頁一寸寸撫過去,便覺出這佛經有異,溫和的語調里摻進了些笑,“金粟箋,泥金墨,是寺廟的現成經文,簌簌所謂的親自,怕不是親自抄的,而是親自拿的。”
他的指尖順著微微凸起的墨漬行經,橫豎交疊,勾出字形,“至于篇目么——《往生咒》?”
“……還是一貫愛鬧,”他好笑地搖搖頭,“算了,既然簌簌想讓我收下,那我便收下。”
崔竹喧不禁皺了皺眉,原先捉弄的快意瞬間消散,悶頭將杯中茶水飲盡,起身欲走。
藍青溪卻搶先一步開口:“我聽聞,簌簌在去寺廟的路上,與楚都尉賽馬?”
“路長無趣,打發時間罷了,”崔竹喧橫眉道,“怎么?我做事還要先向你報備不成?”
“除了退婚,簌簌想做什么,都可以做,”藍青溪絲毫沒將這與友善搭不上邊的語氣放在心上,轉而提議道,“誦經禮佛無趣,時逢秋日,不如進山狩獵,定然能玩得盡興,恰好郡守送了帖子相邀,我們過兩日就可啟程。”
“為何不直接啟程回虞陽?”
“尚有些雜事未處理完,”藍青溪輕飄飄地將這話題揭過,卻長篇大論介紹起秋獵,“樊川郡的秋獵風俗傳承已久,有專門劃分成用來狩獵的山林,平日皆是封禁狀態,將滿山的野獸豢養至肥碩,只消帶上弓箭走上一圈,定不會空手而歸。”
崔竹喧存心與他作對,刻意貶低道:“人人都能狩到,這跟雞圈抓雞有什么區別?”
“說的是,故而,秋獵排名不看獵物的多和少,而看獲取獵物的難和易,越是兇猛、越是珍稀的獵物,才越值得去追獵。”
“我上次受邀前來時,這山中最稀罕的是一頭渾身雪白的狐貍,我原想用它做一條毯子送你,重金懸賞,奈何被個不知事的莽夫將狐貍殺了,毛皮破損,淪為次品。”藍青溪輕嘆口氣,似是對此事頗為遺憾。
崔竹喧聞言,輕嗤一聲:
“你若是真想送我,為何只出重金,不親自去狩?”
第59章 059 消滅罪證 簌簌很在意他?還沒……
崔竹喧并不缺一條毯子, 不管是用雪白的狐貍做的,還是火紅的狐貍做的,都不缺,乃至于藍青溪送來的珠釵環佩、金玉瑪瑙, 除了一層層壓在庫房里堆灰, 再無它用。
瑯琊藍氏能用重金買到的,虞陽崔氏也能, 她唯一買不到的, 是——
有風自微微掀開的窗戶縫中吹來, 將層層疊疊的紗幔拂開,紗幔后, 是一個纏枝蓮紋瓶, 瓶中是一支幾近凋謝的花,再怎么精心養護,也只是將它枯萎的速度延緩些許, 她眨了眨眼, 暗紅色的花瓣就落下來一片。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某個不聽使喚、擅自逃跑的小賊,若被她將人逮到,她非得好好收拾他一通, 罰他、罰他什么呢?
思緒猶如一團被攪亂的絲線, 纏纏繞繞, 半天也沒想出個結果, 正出神時, 面前卻忽然伸來一雙手,欲將焉敗的花從瓶中取出,本能比理智更先做出反應,抬手去攔, 可嬌柔的花哪禁得起這般碰撞,蜷曲的花瓣登時又落了數片,連長莖也干癟著垂下去。
“這花已經謝了,換上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