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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愣一下,隨即雙目圓睜,“你是說那個瘋——”
腦間警鈴大作,喉頭一哽,倉惶地換上了更為妥帖的用詞,“瘋、風姿綽約的女郎,是你們家的女公子?”
“正是!”侍女擰著眉,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樣實是同她的主子如出一轍,“女公子分明于汾橈縣渡口登上你的商船,為何到郡城渡口時,她便沒了蹤影,莫不是你這奸商,謀害了女公子?”
金子熹腦中亂如麻草,尚且在根根縷縷地思清、理順,便見兩個包袱被拆開呈了上來,零碎雜物拋開不提,一件緋紅色的裙裳,一只嵌著珍珠的錦鞋,被侍女上下嘴皮子一碰,便成了那什么女公子在他船上的實證。
他只能將原先的裝聾作啞方針調換,刪刪減減、遮遮掩掩地開口:“她、她在數日前便已下船了。”
“你是說,你把她弄丟了?”
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語調無甚波瀾,卻將金子熹壓得更低了些,背上冷汗滲滲,搜腸刮肚,尋到補救的措施,顫聲道:“雖、雖然她下了船,但她用的手實是我準備的,只要派人把守住各個關口,對記錄進行查驗,定能尋到她。”
他咽了口口水,見無人打斷,便知自己大抵是逃過一劫。
“手實上,她年十八,名喚江鳴玉。”
*
街頭的吃食,只能嘗個新奇,味道卻是不怎么樣的,崔竹喧想。
諸如那裹著鮮紅糖衣的糖葫蘆,乍一看誘人得很,可上嘴一咬,糖衣比紙片還要薄些,牙齒稍稍一碰,就碎裂開來,化成舌尖一點微末的甜,而后就是皮老肉薄的山楂,酸得人將眉眼都擠到一處去。
她只吃了半顆,便將剩余的喂到寇騫面前去了,還要勾著他的手指,刻意說幾句味道極好之類的話,哄他上當。
后者好笑地瞟過她一眼,順著她的牙印往下咬,一手捏著竹簽,一手牽著她,順著她的話夸贊道:“嗯,好吃。”
可這般,她又生出幾分不滿來。
“胡說,那么酸的山楂,哪里好吃了?”提到這個,她又忍不住埋怨起那個賣糖葫蘆的小販了,“瞧他一副老實的模樣,還向我打包票說包甜,結果竟然騙我!要是下次再碰到他,我非好好教訓他一頓不可!”
“要怎么教訓?”
“我把他的糖葫蘆全買下來,然后盯著他一根根吃光,一頓吃不完,就連吃三頓,吃上三天三夜的,酸死他!”
寇騫忽而停步,低眉望過去,就見她一副認真得不能再認真的模樣,明知會將人惹惱,還是忍不住,肩膀微顫,低低地笑出聲,好半天才說:“要是得到這個教訓,那小販定要高興得一個月都睡不著。”
“怎么會?”崔竹喧嘟嘟囔囔地回答,“連吃三天這么難吃的東西,他怎么可能受得了?”
“沒有胡說,某說好吃,是真的,”約是夜市的燈火柔和,將他一貫冷冽的眉眼也襯得溫柔好些,“某第一次吃這么好吃的東西。”
崔竹喧愣了下,好吃的糖葫蘆,當用竹簽,貫以山里紅、海棠果、葡萄、麻山藥、核桃仁、豆沙,蘸以冰糖,甜脆而涼,哪是這串糖衣難蔽體的干癟山楂能相比的?
按照常理,她該好好同他說道說道,可那半顆山楂的酸味,竟順著唇舌,蔓上心頭,抓著他的手不自覺收緊了些,“你以前不是在鎮上待過么?怎么沒買一個嘗嘗?”
“……當時只覺得,口袋里的銀錢有更重要的用途,比如果腹的米糧,比如御寒的棉衣,比如應繳的賦稅,比如拖欠的罰金,出了白原洲的每一日,走的每一步,乃至每一次呼吸,都得要絞盡腦汁去盤算,如何能花得更少些,掙得更多些。”
“活著是最重要的,其次是米糧,而后是金銀,除此以外,沒有心思去想旁的任何東西。”
崔竹喧默了會兒,聲音悶悶的,“那你豈不是從來舍不得買自己喜歡的東西?”
“興許是舍得的,只是很長的一段時間,某都不知道什么是喜歡,”他垂下眼睫,看著手中的糖葫蘆,又像是透過糖葫蘆,在看其它物什,“某平生第一次喜歡的,是一朵花,一朵很漂亮、很漂亮的花。”
“白雪塔、貴妃插翠、美人梅、瑤臺玉鳳、十八學士?”崔竹喧在腦中搜刮著她覺得好看的花,一個個瞎猜過去。
“不知道,但它開在山上,或許本來也沒有這么些復雜的名字,某那時恰巧得了空,能什么都不想,只是看著它,看著看著,便喜歡上了。”
坍塌的石洞里黑得很,唯有頭頂上石與石的空隙間,泄進來的一線天光。
約莫是已經傷到動彈不得的程度,他便不必費心再去掙扎,只要安安靜靜地躺著就好,聽風偷偷溜進縫隙,聽碎石沙礫自高處跌落,聽漫出的血逐漸冷卻,聽他的心跳愈發微弱,他難得有這般空閑的時候,不必去想荷包里的銅板,不必籌謀明日的米糧,不必管,他會被驅逐到河的那邊,還是,能茍且渡到河的這邊。
他緩慢地眨著眼,不知是在第多少次睜眼時,忽而注意到,石間的縫隙外,是一朵花。
他從未見過那么漂亮的花。
重瓣細蕊,像火、像血,靡艷得叫人挪不開眼。
但它高高地綻在石上,他低低地困在石下,摸不著,碰不到,他只能遙遙地看著它,一遍又一遍,可看得也不太清,偶爾有冷風將它帶走,偶爾有夜色拉上帷幕。
要是,它能掉下來就好了,他不止一次這般惡劣地想著。
可他看著看著,又希望,它永遠不要落下來。
他的身邊并不好,只有干涸的血、骯臟的泥和沒有邊際的黑暗,連僅有的一點光,都是從它那落下來的。
它該高高在上,不墮塵泥,永永遠遠沐在燦爛的陽光下,最熾烈地綻放。
“那你把花帶回去養了嗎?”
“某不會養花,所以,只是每天去看它。”
他不再困在石下,故而,能同他肖想過千百回的那般,一寸寸去摸它的長莖,一片片去撫它的花瓣,但花好像并不喜歡他,將他刺了滿手的血。
但不重要,他喜歡它就好了,它不必跟他走,他自會日日守在它旁邊。
它比米糧重要,比金銀重要,也比,他的命重要。
如他這般賤如草芥的命,倘若能換它多開幾日,也不算浪費。
可,不論他怎么努力,它都在一日日凋謝,容色黯淡、花瓣蜷曲,大概,是這條命實在不值錢,抵不了它多開一剎。
“那花是不是被你照顧很好?有沒有從一朵變成很多朵?”崔竹喧問。
“……沒有,某不會養花,所以,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