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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別打了!”
他說別打就別打?他算是什么東西,也敢支使她做事?
崔竹喧不止不停手,反倒添上了兩條腿,連踢帶踹,只恨腳上穿的是如意鞋,若是重臺履還能借著堅固尖銳地鞋底叫他疼得滿地打滾,雖說,現(xiàn)下也沒好到哪去,呲牙咧嘴、鼻青臉腫的。
“大膽狂徒,敢在碼頭鬧事,跟我去——”官府挎刀的一行人匆匆趕來,握著刀柄,刃半出鞘,威嚇的詞句尚未說完,便遭了劈頭蓋臉的一頓罵。
“瞎了你們的狗眼不成,歹人在這,卻向我拔刀?”崔竹喧一雙眸子淬了火光,怒意更盛,往地痞腰腹又補一腳,他便滾了幾圈,恰停在衙役的面前,“這廝出言不遜,冒犯于我,你們還不快把他壓回縣衙,嚴加審問?”
為首者被這番氣勢一迫,下意識就要應(yīng)承下來,那地痞卻順勢抱住了他的褲腿,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起來,“休要聽這個潑婦倒打一耙,小人只是上前搭了兩句話,就被她毒打至此,該把她抓起來才是!”
衙役看了眼模樣凄慘的地痞,又看向盛氣凌人的崔竹喧,怎么想腳邊的這個才更像受害者,于是重新板起臉,欲要說道說道,卻被邊上的捕快扯了扯袖子,湊近耳語。
“頭兒,這人咱們得罪不起啊!”
他頓時擰起眉頭,聽得一通細致分析,“你先看她那衣裳首飾,又是綾羅,又是金簪,說明什么?非富即貴啊!再看她那氣勢,自來都是民怕官,好比老鼠見了貓,她呢,不僅不怕,反倒對咱們頤指氣使的,定是平日里就仆從成群,使喚慣了。”
班頭仍有些疑慮,“說不準就只是裝腔作勢呢?”
“這女郎來頭大不大得靠猜,但這地痞定然沒有來頭,咱們何必去賭這一遭呢?”
班頭默了下,踢開纏在腿上的手,朝后頭使了個眼色,立有一條粗麻繩將其捆起,劉壯還要喊冤,便連嘴都叫抹布堵了個嚴實,如一頭待宰的牲畜般,押到了隊伍的末尾。
“女郎受驚了!”
崔竹喧面色稍霽,從包袱里摸出一條銀鋌遞過去,“諸位辛苦。”
一班衙役面上的笑容立時變得真誠、熱絡(luò)起來,嘴上客套了兩句“不敢當”,可攥著銀鋌的手指是一根也舍不得松,若非顧及著人前的顏面,怕是已經(jīng)把銀鋌塞進后槽牙間一驗真假。
鬧劇散去,合該各行各道,一拍兩散。
偏那班頭不知是哪根筋沒搭對,不去跟手下商討銀子怎么分,反倒微瞇起眼睛,問起了她的去路,“女郎孤身一人來碼頭,所謂何事?”
崔竹喧眉頭一壓,生出幾分不耐,但迫于沒個正經(jīng)的手實傍身,若惹來疑心,他們非要查驗身份,自己必然露餡,只能斟酌著字眼回答:“尋親。”
“何方的親?為何只你一人去尋?”
“爹娘病逝,臨終前,讓我去投奔表兄。”
班頭瞟了眼她艷色的衣裙,又問:“既是父母亡故,為何不守孝?”
“自然是孝期已過,”崔竹喧輕嗤一聲,語調(diào)微冷,“你要不要再問問我家住何方,父母姓甚名誰,葬在何處,墓碑何人所刻,墳頭草長幾寸?”
班頭面色一僵,干巴巴地道了聲歉,顯然,他并無誠心,崔竹喧也并不原諒。
他換了個和緩些的語調(diào)繼續(xù)道:“這碼頭龍蛇混雜,女郎不妨說說要尋誰,我派兄弟們幫你走這一遭。”
“尋我的表兄,金玉書。”
*
街邊的茶肆內(nèi),原還有幾個喝著粗茶的散客,可一列挎刀的官差魚貫而入,哪還存得住半點兒忙里偷閑的雅興,將碗底剩余的茶水往喉頭囫圇一貫,在案上排幾枚大錢,便匆匆離去。
“上七碗散茶。”
班頭往柜臺前扔去一小吊銅板,比著人數(shù)點單,沒一會兒,小二便端上來一摞空碗,一字排開,依次撒進茶末,再拎著水壺一澆,七碗散茶就成。
衙役們挨著板凳就坐,端起粗瓷碗,稍稍吹開散逸的熱氣,便啜飲起來。
崔竹喧低眉望向茶碗,暗沉的茶末被熱水浸透,舒展開來,也還是茶末,整碗撈起來,也不定能拼出片完整的葉,這種渾水,也配稱作茶?
“嫌次?”班頭注意到她一口未動的茶,問道。
“興許是我不渴呢?”
班頭意有所指道:“女郎現(xiàn)下不喝,沒準之后就沒得喝了。”
崔竹喧微微挑眉,語調(diào)帶了幾分嘲意:“看來這茶水甚合你的意,那索性,一并喝了。”
她端起茶碗遞過去,奈何茶水滾燙,碗身粗劣,并不隔熱,她的手指禁不住燙,倏然松手,茶碗倒翻在桌案,茶水漫溢,順著桌沿滴落,淌了他滿身。
她對此深感遺憾,“可惜了,這茶好像寧死也不肯落入你口,性子實在剛烈。”
空氣一時寂然,隱有劍拔弩張之勢。
所幸,不消片刻,便有個衙役帶著個穿著絲質(zhì)袍衫的中年人走進來,“人找到了。”
班頭隨意地將身上的衣料一擰,起身拱手,面上帶著客套的笑,“金管事,好久不見,今兒我做東,坐下來喝幾口茶?”
中年人雖有幾分疑惑,但并不拂他的面子,笑吟吟地坐下來,熱絡(luò)的寒暄幾句,然后端碗,飲茶——如方才被她刻意潑灑的那碗一樣的散茶。
“金管事覺得這茶如何?”
“好極,這種暑天,來上這樣一碗茶解暑正好。”
“我也覺得,”班頭應(yīng)和一聲,突然目光銳利地望向崔竹喧,試圖要將她從里到外看個透徹,“金家行船走商,上上下下常飲散茶,你卻一點兒喝不慣?”
崔竹喧毫不客氣地回刺道:“監(jiān)牢里盡是作奸犯科的宵小,你整日在里頭進進出出,為何不同他們一樣慣住監(jiān)牢?”
“伶牙俐齒。”
“胡攪蠻纏。”
金管事夾在二人當中,往左看看這個,往右看看那個,怎么也沒能理出個頭緒來,硬著頭皮起身,咬牙道:“那個,茶也喝了,沒什么事我就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