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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夫把她放在了巷尾,地面微濕,不平處尚有未干透的水洼,卻比稍稍沾了水就糊成一灘黏腳爛泥的白原洲好上太多,她沿著青石板鋪就的路面走出去,一眼就瞧見,在一眾低矮屋脊中挺拔矗立的、汾橈縣最大的酒樓。
崔竹喧撐著油紙傘在它面前站定,微微抬頭,便能瞧清它的全貌。
也不過才三層樓高,梁宇黯淡,朱漆斑駁,懸在正中的匾額書著“元興樓”三字,行之若縈春蚓,字字如綰秋蛇,差勁得很。
她這般想著,面前卻突然湊過來一個店小二,拍拍胸脯,眉飛色舞地朝她介紹起來,“這副匾額可是今科的進士老爺親筆題寫,您瞧瞧,邊上還有他的印鑒呢!這般行云流水的字往上一掛,咱們整個元興樓都透著一股書卷香,客官不妨進里頭坐坐,也沾沾文氣!”
一甲三名為狀元、榜眼、探花,二甲頭名為傳臚,只敢稱一聲進士,說明至多不過是二甲第二名,連官職都撈不到一個酸腐文人,也配讓她沾文氣?
崔竹喧輕嗤一聲,撐傘離去。
小二往邊上啐了一口,罵罵咧咧:“沒見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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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啟洲的房價貴得嚇人,住上兩晚的銀錢,足夠敞開肚皮喝個七八日的酒水。阿樹將錢袋子里那三瓜倆棗珍而重之地數(shù)了又數(shù),到底還是盡數(shù)安置回錢袋里,小心翼翼地系回腰上。
人也不是非要在屋子里睡覺的嘛,幕天席地也頗有幾分游俠的風范。
他將斗笠蓋在臉上,架著條腿,枕著半邊胳膊,窩在舟里,睡得也一樣香,只是這江上夜冷風寒,吹得人瑟瑟發(fā)抖,他不由得將衣領(lǐng)攥緊,試圖多攔些風免進里頭作亂。
正值半夢半醒間,卻覺刮皮的風少了大半,他扒拉下斗笠,瞇著眼睛望見船尾一個人影,頭頂著一輪月亮,不聲不響間,卻將他買的好酒喝了大半,空了的酒壇子橫七豎八地放著,河邊的浮浪撞來,登時有個穩(wěn)不住身形,骨碌碌地自船尾滾到船頭,停在他的手邊。
偷喝偷得光明正大,一點不避著人。
阿樹爬起身盤腿坐著,揉著頭發(fā)四下張望一圈,沒瞧見另一個人影,當即愕然地看過去,“不是吧,你還真把人送走了?”
“……不然呢?”寇騫搖了搖手中的酒壇,聽得一點微弱的水聲,故而仰起頭,讓殘余的酒液順著瓶口淌進他的嘴里,待最后一滴都流干的時候,他懨懨地把空壇子扔開,去抓邊上的新酒,再揭紅封。
“我還以為你裝裝樣子就算了,結(jié)果來真的,弄得現(xiàn)在后悔都沒地兒哭去,”阿樹當真是恨鐵不成鋼,氣不打一處來,忿忿不平道,“你不是喜歡那小娘子喜歡得緊么?就不知道抓把勁,哄得人留下來?”
“留下?留哪?白原洲么?”寇騫垂下眼睫,去看漆黑的河面,倏爾自嘲地牽動嘴角,“白原洲是什么地方,她不知道,你還不知道嗎?”
“一群黑戶、隱戶、逃奴、逃犯匯聚的地方,吃喝靠偷,金銀靠搶,一輩子漂泊水上,至死不可上岸。若敢偷渡,輕則刺配充軍、罰為勞役,重則酷刑加身、當街問斬?!彼D了下,一根根松開在酒壇上攥至發(fā)白的手指,輕嗤一聲,“……我怎么能留她、怎么敢留她?”
阿樹皺巴起一張臉,也往嘴里灌了一口酒,悶聲道:“那你跟著她一塊兒逃出去不就是,那姓金的家大業(yè)大,能運出去一個人,就能運出去兩個人,你走了,我在白原洲當老大,大家的日子還不是一樣過!”
“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誰?”
“老大唄,還能是誰?”
“我是,松荊河上最惡名昭彰的兇匪,”他一字一頓,艱澀地開口,“金玉書就是一頭撞死在船舷上,也絕不敢渡我出去,至于她,但凡傳揚開去,跟我有一丁半點的牽連,那都是勾結(jié)匪寇,論罪當誅。”
長夜一時沉寂下來,天上月色皎潔,河里水色瀲瀲,一切都好,唯有此事無解。
寇騫倚著船頭躺下,忽而低低地笑了幾聲,“這樣也沒什么不好,她很快就能回去了,當金尊玉貴的女公子,選一個門當戶對的世家公子成婚,依她的性子,可能還要納幾個面首,養(yǎng)幾個外室,屆時,一大堆人捧著她、哄著她,任憑她驅(qū)使差遣,沒幾天就該不記得我了?!?
“那你就甘心?”
“可能今日生,可能明日死,等死時,心自然就死了?!?
將壇中最后一口酒飲罷,他道:“回去吧,回白原洲?!?
阿樹解開繩索,撐船離岸。
寇騫許是醉得不輕,拿著空空如也的酒壇俯身去撈月亮,可月亮順水流去,并不歸他。
第39章 039 渡口分茶 惡匪寇騫,賞銀百兩……
崔竹喧用幾枚銅板向路邊的攤販問來了去渡口的路, 沿著直道行到盡頭,而后穿過右邊的窄巷,便能望見了。
她撐傘獨行,目光越過來來往往的行人, 落在街角青磚上一張泛黃的紙上。
紙的邊緣已有數(shù)道豁口, 向內(nèi)卷曲著,又或被風、被路過的孩童撕爛, 紙上墨色黯淡, 但線條尚且清晰, 寥寥數(shù)筆勾勒出一個人形,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郎, 一雙冷冽的眸子透著狠戾, 任誰來瞧,都是個亡命徒。
畫像下是幾行字,言簡意賅地書著:惡匪寇騫, 賞銀百兩, 生死不論。
她不自覺收緊了握住傘柄的手,強硬地將目光扯開,壓低傘沿, 遮蓋住每隔數(shù)十步便會闖進她視線里的通緝令。
這般悶頭走了一個時辰, 可算到了渡口, 貨船、客船、游船、漁船一字排開, 黑紅白藍各色旗幟分別懸在桅桿之上, 風停時,尚且懨懨地耷拉著腦袋,風起時,立刻抖擻了精神, 昂揚著張牙舞爪。
崔竹喧微瞇起眼,挨個望過去,只是距離太遠,難免瞧不真切,她只好站得更近些,登上臺階,小心避開歇腳的船工、裝卸的力夫,踩著碼頭上陳舊的木板,一步步向松荊河走去。
“站?。 彼哪抗獠盘较蛐驴堪兜拇?,面前忽然闖來個黑黢黢的人影,滿身橫肉、五短身材,本就同山獠生得像極,又一副粗糙的嗓音,將她驚得心神一凜,“這是力夫要走的道,別過去礙手礙腳的,除非你這細胳膊細腿的,也想來做扛沙袋的活計?!?
力夫走得,她就走不得?這朝廷修的碼頭,難道還是力夫們出資籌款的么?
她下意識想要刺回去,可她身邊沒有扈從,而他,豬蹄膀那么大的拳頭左右各長了一個,她倒不是怕了,只是不愿跟一個莽夫硬碰硬罷了,故而,強忍下怒意換了個方向走。
可這回,攔路的變成了個一口黃牙的地痞,整張面皮擠皺在一起,露出個自以為和善的笑容,“小娘子可是要租船?”
崔竹喧眉心一蹙,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冷聲道:“不用。”
“別拒絕得那么快嘛!”不應(yīng)聲倒還好,清脆婉轉(zhuǎn)的聲音一出,地痞頓時眸光一亮,死皮賴臉地貼得更近,“不租船也成,是要買河鮮?鯽魚、鯉魚,還是草魚、蛤蜊?小娘子只管說想要什么,我劉壯就是下河現(xiàn)撈,也給你弄過來!”
“什么都不要,你讓開,別擋路!”她話中不由帶了幾分火氣。
地痞面上的笑容卻更大了些,目光順著她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的下巴打量進去,調(diào)戲似的吹了幾聲口哨,引得她怒目而視時,忽而攥住了她的披風,猛地一拉,一雙帶著驚惶的眸子便顯露人前。
地痞目光遲滯一瞬,喉頭滾動,喃喃出聲:“老子這輩子還是第一回見這么水靈的人,一千兩睡一晚的花魁娘子,也就這樣了吧?”
他這廂還沒回神,一個包袱就當頭朝砸下。
“無恥之尤!”
她打不過剛剛的壯漢,難道還打不過眼前的流氓嗎?
男人簡短的一聲哀嚎顯然不夠崔竹喧解氣,她咬著牙毫無章法地掄砸過去,包袱里的銀鋌每挨著皮肉一下,便少不了一塊紅腫淤青,地痞躲閃不及,只能抱頭鼠竄,她卻往他臀上狠踹了一腳,他頓時狼狽地撲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