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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回去了?”崔竹喧的眸子一下子亮了起來,剩下的小半碗馎饦也沒心思去管了,拉過他的手就往外走,“那我們現在就走!”
“……好。”
*
寇騫收拾的包袱足有三個之多,左肩背兩個,右肩背一個,看著就沉,他卻步調如常,甚至還能空出一只手來幫她撐傘。崔竹喧步伐雀躍,兩手也不肯閑著,每隔幾步,便要去糟蹋幾片葉子,在指間揉來揉去,許是想編出些螞蚱、蝴蝶之類的,但受限于技術,只是零落了一路的碎綠。
到渡口時,阿樹已早早地等在那了,盤腿坐在船頭,掉下的花生沫順水流了滿河,見到他們,立時俯身撩了捧河水凈手,招呼他們上船。
崔竹喧尚且記得上次摔進去的狼狽,立在河岸上望天望地,直到寇騫朝她伸出手,這才刻意壓平了唇角,將手搭上去,順順利利地上了船,坐在舟中。
她偏頭去看河中層層浮浪,浮浪帶著小舟,小舟帶著她,一并搖來晃去,她下意識抓緊了船舷,“要是半路起風,我們會不會掉下去啊?”
寇騫覺得她這探頭探腦的模樣甚是有趣,忍不住逗她,于是跟著扳起一張臉,神色凝重道:“會,所以行船前要先拜拜水神娘娘,求她保佑一路風平浪靜。”
“啊?”崔竹喧急道,“你怎么不早說?那現在什么都沒準備,可怎么辦?”
“是啊,怎么辦呢?”他抿著唇,一副苦思的模樣。
崔竹喧看看只在嘴上著急的寇騫,又看看嘴角抽搐、五官扭曲的阿樹,忽然覺過味來,什么水神娘娘,全然是這個水匪頭子現編出來哄她的,登時怒上心頭,狠狠地擰了一把他的手臂。
整日里就知道胡說八道的討厭鬼!
寇騫疼得呲牙咧嘴,她這才勉為其難地放他一馬,松開手,冷哼一聲靠在船舷。
那個討厭鬼討好道:“放心,要是掉下去,某就背著你游回來。”
她輕嗤一聲,絲毫不信他這空口白牙的胡話,“河心那么遠,你怎么游得回來?”
“那就只能拜托江中的魚先吃某,吃飽了便不吃你了。”
崔竹喧白過去一眼,最好把這個討厭鬼吃得骨頭不剩!
她這廂氣還未消,寇騫卻突然湊過來,用布條蒙住了她的眼睛,寬闊的視野瞬間變成狹窄的漆黑,她當即要去把那礙事的東西扯下來,卻被他攬著腰身,抱進懷里。
“別摘,這是,”他頓了下,尋了個更恰當地措辭,溫聲道,“是遮光的,這船得劃一個時辰,你先睡會。”
她本能地覺得有些不對勁,“……是這樣嗎?”
“嗯,睡吧。”
寇騫換了個姿勢,讓她躺得更舒服些,而后朝前頭使了個眼色,阿樹便拿著船槳往堤岸一撐,小舟晃晃悠悠地乘上流水,沿河而下。
白日在上,江河在下,一葉扁舟里,除滾滾的浪濤聲再無其它。
她比她想象中更快睡了過去,睡得安逸,醒時卻不是這么舒服了。
手腕莫名被什么東西捆縛住,可能是麻繩,也可能是其它,眼前的布條尚未被除去,嘴上又被加了一道,她試著說話,卻只能發出幾聲低低的嗚咽,胡亂的掙扎毫無作用,反倒把船身弄得搖搖晃晃。
她被人劫了?
寇騫呢?不是要渡河嗎?
莫大的恐慌涌上心頭,她甚至能清晰地聽見自己亂了節奏的心跳,可眼下的情況根本來不及讓她細思,手上繩索的另一端突然被扯動,她被那股勁兒拽著猛得向前,可面前的黑暗讓她無從下腳,也不知是踩著石塊還是踩著泥坑,一個趔趄就要栽下去,卻被一股力量穩穩扶住。
她茫然地抬起頭,那股勁兒又像是避嫌似的,忽地往外一推,她踉蹌了幾步,才堪堪穩住身形。
“連路都不會走,真是麻煩!”
崔竹喧心神一凜,這聲音,是寇騫?
“這是哪弄的肥羊啊?”一個諂媚的男聲響起,“要寇老大你親自押送,肯定值不少銀子吧?”
寇騫低眉將繩索纏在掌心,微微擰著眉,一副極不耐煩的模樣,“怎么?打算從我這倒一手換錢花?”
來人嘿嘿一笑,討饒道:“哪敢?這不是一個汛期沒開張,手頭緊巴,這寇老大吃肉,我來蹭兩口湯水……”
寇騫沒興致聽這類討銀錢的開場白,從懷里撿出一粒碎銀子砸向他的腦門,后者不僅不惱,反倒樂得眉開眼笑,捧著那跟小指指節差不多大的碎銀連連道謝,而后頭也不會地沖向客棧,拉著小二將他的酒囊裝滿。
周遭各種野蠻而粗糙的話語不絕于耳,時不時伴著些鐵與鐵碰撞的響聲,崔竹喧便是在這種環境中,被拖著一路往前,從這岸的河,行到那岸的河。
而后腳下從沙石鋪就的地面變成單薄的木板,迎面而來的江風止了,一層粗陋的簾幕后,衣物的酸味、隔夜的酒味、濃重的汗味混合著潮濕的霉味將人包裹,爭先恐后地鉆進口鼻,熏得人幾欲作嘔。
她想轉身沖出去,可他的腳步向前,被繩索捆住的她也就不得不跟著往里。
“吱呀”一聲輕響,許是哪里的門或者窗,她想,她下意識地扭頭張望,可那條以遮光為名蒙住眼睛的布實在嚴實,她再怎么睜大眼睛,也瞧不見丁點兒。
她繼續往前走著,腳下卻陡然一空,雙手抓不到什么可以借力的東西,她便直直地砸下去,所幸,磕著的不是木板,而是寇騫的脊背,饒是如此,她還是被撞得生疼,眼睛不由自主地開始泛酸。
她咬著牙站好,這才意識到,這段是下樓梯。
寇騫拉著繩子繼續往下走,興許是剛才那下撞惱了他,他將每一步都踩得格外重,一路咚咚作響,倒是方便了崔竹喧,跟著聲響邁步,總比全然的摸瞎要好些。
大約又走了十幾步,終于停下,她卻忽然被推了一把,摔到一層臭哄哄的棉花上。
“這個值錢,我親自守著。”
第37章 037 倉底絕情 “更別提,你認識寇……
木門被合攏的聲音, 然后是逐漸朝她靠近的腳步聲,她甚至還沒來得及爬起身,只能無措地往后挪動,可不過幾個呼吸, 后撤的路便到了盡頭。
帶著潮意的木板緊緊貼著她的脊背, 一顆心砰砰直跳,直到腳步聲戛然而止, 心臟也跟著驟停, 下一瞬, 一只手便撫上了她的臉頰,無有往日的旖旎, 反倒逼得人寒毛直豎。
指尖順著臉頰, 繞到腦后,挑開繩結,蒙眼的布巾倏然跌落, 久違的光線映入眼簾, 崔竹喧這才看清,這地方小得可憐,高只夠勉強站立, 寬堪堪展平雙臂, 與其說是房間, 不如說是用來堆積雜物的小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