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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029 蜂口逃生 “我說了,我不喜殺……
崔竹喧人生最最兇險的時刻有兩個, 一次是幾天前被酒鬼糾纏,還有一次,是現在。
火焰燃燒的噼啪聲、蜂翅顫動的嗡嗡聲,皆逐著呼嘯的風縈繞在她耳畔, 她不敢回頭, 怕撞見百十根尖刺齊齊朝她襲來,可就算不回頭, 余光中已有黃黑色的碎影, 揮之不去, 如蛆附骨。
她抓著阿鯉,又或是阿鯉抓著她, 總歸是兩道慌亂的腳步匆匆逃竄。
眼下才開始后悔計劃的不周全, 顯然為時已晚,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穿的不是華美的重臺履, 而是一雙樸素的如意鞋, 不然,怕是在疾速奔馳的第一步便要摔得滿身泥了。
大大小小的砂石、崎嶇不平的路面,平日里慢吞吞地走起來都有些費勁, 現下卻全然注意不到了, 腳下生風, 只恨不能一步邁出百十里地去。
在呼吸都要難以為繼的時刻, 沙土路也行到了盡頭, 面前是黃褐色的河水,身后是黃黑色的蜂群,二者擇其一。
崔竹喧深吸一口氣,將交握的手攥緊。
“跳!”
*
蒼茫夜色里, 天上是一彎銀亮的弓,水上是一只漂泊的舟,而下一刻,波瀾相撞,漣漪四起,皎潔的月色里,爬出的,是見不得光的鬼。
值守渡口的人被輕易地割斷脖頸,喉頭噴涌的殷紅,熄滅了燈籠里最后一抹亮光。
為首的惡鬼在新尸的衣上隨手拭去刃上血污,“收拾干凈了?”
“檢查過了,都死透了。”
惡鬼眼眉低垂,瞧不出悲喜,“好,留人在這兒守著船,剩下的,跟我進去。”
一行人在水上漂泊輪守了兩天兩夜,而今登岸,面上不見疲態,映著猩紅的瞳孔,反倒透出一股子興奮,“好不容易蹲到丁洪下水,咱們趁此機會,端了他的老窩,看他這慫包還敢不敢擱咱們面前橫!”
“這趟來撈人的,別一口氣全殺了,看著點。”寇騫囑咐道。
“誒,記得的,金子吶!”阿樹笑嘻嘻地應聲,銀亮的刀刃猛地捅進去,又倏然抽出來,帶出一片猩紅的漿液,飛濺滿身,他草草抹了把臉,鞋底碾過尚且溫熱的□□,蹭去河岸邊沾染的濕泥。
寇騫掃過一眼,平靜地挪開目光,手腕一轉,刀刃亦是劃破皮肉,淌下滴滴答答的紅色,今夜的第四個,又或是第五個,記不太清了,也不重要。
總歸只是一幫匪寇,持刀殺人,死在刀下,再尋常不過。
凄慘的嚎哭響了一會兒,然后沉寂下來,變成細弱的呻吟,或是壓抑的嗚咽。
地上橫七豎八躺倒了大片,赤南洲的人有,白原洲的人也有。
“點點人數。”
“丁洪部下殺干凈了,咱們的人死了三個。”
寇騫用布條纏住傷口的動作頓了下,眼睫微顫,手指翻動,系好繩結,聲音無甚波瀾,“都拖到一塊兒,燒了吧。”
阿樹應了聲,招呼著尚且能動彈的人去干斂尸的活。
寇騫把刀收回鞘里,扶著左肩,慢慢悠悠地走到赤南洲唯一一個幸存者面前,蹲下身,暗色的眸子幽深得宛若一方寒潭,盯得人寒毛直豎,面上尚殘余著未能抹去的猩紅,唇角卻已勾起了一個淺淺的弧度。
“金玉書,我沒記錯吧?”
被喚到名字的人忍不住瑟縮一下,雙手抱著頭,試圖將整個身子蜷得更小些。身上的錦緞泡了水、沾了泥、破了口,發髻將散未散,左邊垂下三條,右邊落著四縷,好端端的一位富貴公子,忽而成了個難民模樣,好不惹人憐,可寇騫不憐。
他沒什么耐性地擰起眉,語調更冷了一分,“說話。”
金玉書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張了好一會兒的嘴,才有一點聲音從喉頭里流出來,細若蚊蠅,“沒、沒記錯。”
“那就好,”寇騫道,“你的手下許了我些金子,求我來救你。”
“真、真的?”金玉書咽了口口水,灰敗的眸子里突然有了一點光彩,求生的本能作祟,他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般,去攥住他的衣角,“你帶我走,我一定、一定把金子給你!我們現在就走!”
寇騫看著他,倏然輕笑一聲,下一瞬,便有刀刃架上來他的脖頸,“手撒開。”
那雙手倉惶退去,寇騫低眉,拂了拂自己遠比他的手更臟的、滿是血污的衣擺,可惜無甚成效,大抵還是得用上好些皂角揉洗,又或者,連皂角都洗不干凈。
“除了金子,我還想要一樣東西。”
“只要不是我的命……都、都行。”
“要你的命做什么?”寇騫歪頭看向他,聲音溫和,“我說了,我不喜殺人,你不信我?”
雞皮疙瘩一下沖到頭頂,身體比大腦更先做出反應,金玉書跪伏在地上,也顧不得沙礫會不會劃破皮肉,胡亂地叩首,“我、我信的!”
一瞧就是副被威脅恐嚇出的模樣,寇騫敷衍地笑笑,并不過多計較,“你那條船回航時,幫我送個人去虞陽,編個像樣些的身份混過搜查,平平安安地送到,可以吧?”
“就、就這樣?”金玉書有些不敢置信地望過去,生怕又是這兇惡的匪寇用來耍弄他的把戲。
寇騫動了動唇,下意識想再囑咐些什么,可默了半晌,反倒將刀刃與他的皮肉貼得更嚴實些,“若是你沒做到,我保證,帶著你金家旗幟的船只,但凡敢渡松荊河,便別想留一個活口。”
“一定!一定!”
金玉書倉惶地豎起三根手指,將所有惡毒的誓發了個遍,直至聲音嘶啞,喉間再吐不出任何聲音,這才換得刀刃放下。
刀回了鞘,殺人如麻的水匪轉身就走。
他這才松了一口氣,癱倒在地上,夜風一吹,方驚覺冷汗已滲濕了衣料,他踉蹌地爬起身,輕手輕腳地綴在后頭,偏偏此時,兩日夜滴米未進的肚子卻開始鳴叫,在這片寂然中突兀至極。
他渾身一僵,驚恐地望向前頭忽而駐足的水匪。
孰料,那人只是低眉在懷里翻了翻,扔過來一塊油紙包,他顫巍巍地打開,是幾塊豆糕。
“便宜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