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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騫閉著眼,拿喬道:“誰讓某是討厭鬼呢?某這么討厭,怎么會幫人呢?”
“那我要是拿這方帕子出去,被人家取笑怎么辦?”
“簡單,你大可像對待某一樣,拎著棍子上去威脅,勒令那人不許笑,”他轉過頭,眸中滿是戲謔,“小祖宗做這事熟練得很,想來應能得心應手。”
不止討厭,還小氣!
趁其不備,崔竹喧將右手握成拳,猛然朝他襲去,可他卻像是渾身上下都長滿了眼睛,輕而易舉化解了她隱秘的攻擊,用一只左手緊緊箍住了她的拳頭,她試著動了動指節,掙脫不開,只得放棄。
被他俘虜一“手質”,受制于人,氣焰便熄了大半,不好威逼,轉而利誘。
“寇騫,我再給你加錢,幫我繡。”
“云娘是靠針線活養家糊口,你又不用,何必要跟她比這個?”寇騫轉頭看向她,“你若想聽人吹捧,只管吟幾首詩,她定然比不過你的。”
崔竹喧不滿地蹙起眉,“那不就顯得我四處顯擺欺負人?”
“那你讓某動手,這不也是弄虛作假?”
“這才不算,我也是動了手的,高門大戶里便是這樣,不然給人送禮,動不動就是親手繡的香囊、親自抄的佛經,你以為怎么來的?”她掰著手指頭掐算道,“像那個藍青溪,我七歲就同他定親,每年逢節旦日,又或是他的生辰、他的父母生辰,我都得給他送禮,一年得送十來回。”
“隨意送些金銀珠寶,那頭就會覺得我對這事不上心了,所以時不時就得添點能代表我心意的東西,比如隔年的雪水,四時花卉做的香包、廟里開光過的平安符,反正就是遣下人搜集些耗時的小玩意兒,然后冠上我的名頭,不然我整日去做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日子還過不過了?”
“那他呢?也是一樣?”寇騫忽然問。
崔竹喧愣了一下,而后反應過來,這個“他”指的是藍青溪,“差不多,叫下人抓些蝴蝶什么的送我,我跟他又沒見過,哪能有什么真感情,只是兩家交好,面子上得過得去才行。”
話題一時被扯遠了,崔竹喧看了眼自己手中那方不堪入目的帕子,又望向被他握住的右手,小心地打量他的神色,確定這人正心不在焉地發呆,手上猛地一用勁,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
待寇騫回過神來,一切已有些晚了,他只來得及用手肘撐住椅背,這才免于和她摔成一堆,只是如今這般,情況也沒好到哪里。
他伏在搖椅上,而她在他與椅背中間,靠得極近,近到,呼吸相纏。
她不過是攥著他的衣領,只要他想,隨時可以掙開,可她卻滿心以為制住了他,甚至得意揚揚地威脅:“我不管,寇騫,你要是不答應幫我繡帕子,就休想起來!”
嫣紅的唇瓣一開一合,好像在說些什么,但他全然沒心思去聽,反正,不管說什么,他都拒絕不了。
“……好。”
第25章 025 飛針走線 以前沒給旁人繡過,……
寇騫若是有飛針走線的本事, 又何至于常要遞銀子出去,托旁人制衣?
他倒也想使些花招,可邊上那個小祖宗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監工如此之嚴, 半分容不得他動手腳, 是以,他只能硬著頭皮捻起鐵針, 取一根綠線穿過去, 打上結。
到這一步為止, 憑著他夜間都能視物的好眼神輕松拿下,可接下來卻犯了難。
若只是縫補衣物上的破洞, 那還能勉強一二, 頂天不過是針從左邊扎進去,而后從右邊鉆出來,把豁口兩邊綁在一塊兒便算完事, 哪管得了線頭是纏成麻花還是亂作雜草。但繡花便不是這么回事了, 要叫人在一塊兒完好的帕子上戳出一堆品貌上佳的洞來,委實是有些難了。
將帕子在花繃子上固定好,落針之前, 還要仔細觀察小祖宗給他安排的繡樣——傘面上的“竹子踩石”圖。
“寇騫, 這帕子我可是要用的, 你得繡得好看些!”崔竹喧側著身子坐在搖椅上, 壞笑著瞧他, 故意威脅道,“要是敢故意敷衍我——”
“某不敢。”
她對他這份乖覺的態度甚為欣慰,撐著腦袋,將這被趕鴨子上架的水匪頭子每個動作都盯清楚。
那雙修長的手全然無了平日拎著菜刀時的靈活, 指腹的繭裹住細細的針,粗糙的人耐著性子做這精巧的活兒,沒有技藝,便只好靠認真來湊,每扎一下,他都得前后翻看個幾回,饒是如此,也免不得行差踏錯,隔不了三五針,他就得把線挑起來,將針退回去,修正歪曲得有些過分的線條。
好一會兒,才有個半指長的細竹節出現,這算是抬舉的說法,不然,也就是比草沫子稍稍大些的碎葉子。崔竹喧忍不住用手指摸了摸,疙疙瘩瘩的,一點兒也不平整,可能是因為線沒拉平,針位不對,又或是因為線劣布糙,而刺繡的人更糙。
指尖再要往上滑,那花繃子卻突然下撤,繞過一圈,躲到了寇騫的腰后,別說摸了,連見都見不著,她頓時有些不滿,“怎么還不給看?小氣!”
“不然,還是讓范娘子給你繡吧?”寇騫目光飄忽道。
“你要反悔?”
“……沒有,只是某的手藝你也見著了,就是繡成了,你拿在手里也要遭人笑的,還是算了。”
崔竹喧凝眉看了他半晌,忽然意識到,這人是不好意思了,之前寫個字他都要百般推諉,更何況現下是比他那鬼畫符的字都要遜上三分的鬼戳針。
指尖在扶手上輕敲幾下,念在這人是在為她做事的份上,她也不是不能說兩句好話哄哄他,“繡得挺好的,一眼就能瞧出是竹子。”
寇騫訝然地看過來,但顯然,不信。
她都夸他了,他還不領情,不識好歹!
崔竹喧倏然沉下臉,強硬地將花繃子奪了過來,舉在眼前,分明是根比綠色毛蟲好不了多少的竹節,奈何她現在心偏到了天邊,怎么瞧怎么順眼,“我不笑,我看他們誰敢笑!我說好就是好,要是誰說不好,我就派人將他捉起來,打到他說好為止。”
寇騫挑眉,促狹道:“派誰?”
她用“這還用問”的眼神白了他一眼,揚著下巴,端著一副橫行霸道的模樣開口:“自然是派我崔府的侍衛,一二十人沖上去將他團團圍住,一人一腳就能將那不長眼的東西打得跪地求饒——我的東西,才不許那些阿貓阿狗亂嚼舌根子!”
寇騫微微翹起唇角,配合地俯首恭維道:“小祖宗威風!”
崔竹喧被夸得飄飄然,眉眼彎彎,一雙眸子被笑意浸染得格外明亮,指尖一點點撫過繡線,忽而轉頭看向他,“寇騫。”
“在呢。”
“你以前可為旁人繡過帕子?”
“某是水匪,又不是繡郎,除了小祖宗,誰還能壓著某干這個?”
寇騫把那半成品帕子接回來,解開纏在一起的絲線,將那小竹節一點點拔高——拔高了也不好看,可至少,他是確確實實在照著她的畫,盡心盡力,沒有絲毫敷衍。
她低眉看著帕子,又抬眸看向他,帕子合她心意,大概,繡帕子的人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