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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初捏緊拳頭。
他沒有回房,而是去牽了馬,出了莊園,一直西行。
他來到了沈家的別莊。
沈老太爺也沒睡。
沈老太爺坐在燈下看花,神色仿佛很專注,又仿佛正出神。
聽到腳步聲,沈老太爺抬起頭,望向難得失了冷靜的孫兒。他說:“怎么了?遇到了什么事嗎?”
沈云初重重地往地上一跪。
沈老太爺說:“你這是做什么?”
沈云初說:“爺爺,請你把我們家的一切都告訴我。”
沈云初何等聰明,怎么會聽不出傅昆話里的深意?傅昆說得很明白了,那幾個內侍發現了沈家一些秘事,這些秘事會讓沈家受到當今圣上的猜疑——甚至讓沈家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而顏舜華所說的“夢”,恰好能印證這一點!
沈云初仰頭望著頭發雪白的沈老太爺:“就算您不告訴我們,我們也不可能因此而避開禍患——爺爺,即使要死,我也想死得明明白白。”
沈老太爺猛地站了起來,語氣帶上了幾分嚴厲與慍怒:“你胡說八道些什么?”
☆、第31章 30.29.1
《寵冠六宮》/春溪笛曉
第三十一章
馬蹄“噠噠噠”地踏破清晨薄霧。
已是夏季,本不該有這樣的霧氣,懂物候的衛兵回過頭,對馬車中的人說道:“郎君,今日恐怕會碰上陰雨天氣。”
被喚作“郎君”的人微微頷首,望向車窗外的霧氣。
這便是通州了,他來的次數不算少,每次來都想到當初那為他送藥的小姑娘。
后來的大夫們都說,倘若沒有那“血見愁”,他怕是早已沒了性命。
所以他這命是她撿回來的。他多活了那么多年,全是仰仗她送來的藥。
這救命之恩,他一直不曾報。
東華郡王唇邊微微含著笑,放下了車簾。
他病雖好了,暫時卻還不能像其他人那樣縱馬而行,天氣好時他還能騎馬走一段路,天氣不好了,他只能呆在馬車里看看書。他著人要了北疆十二州的地方志,了解這邊的風土人情與物產物候。
難得來一趟,東華郡王這次是不準備立刻離開的。在這邊要用的名字他都想好了,叫顧清棠。
他手中有駱宜修先生的舉薦信,可以進鹿鳴書院念書。不知她見到他的時候,會不會吃驚?
東華郡王正想著,忽聽外面的侍衛說:“咄咄怪事!咄咄怪事!殿下,前頭有人在修路,好像修得又快又齊,昨兒我派人往前查探時路還沒鋪呢,今兒就出現了齊整整一條長長的路。”
東華郡王微訝。他讓人停了車,跳下馬車走上前一看,發現那路果然是新鋪的,左右還圍著木欄。有人驅騾子拖著滾木一直往前壓,好像這樣就能壓出又平又直的道路。
這樣的修路辦法,簡直聞所未聞!難道只要把這些灰色的泥漿往木欄間一倒,再將這些泥漿壓一壓,就能修好一條路?未免也太不可思議了吧?
東華郡王讓左右退下,親自上前詢問。那趕著騾子的修路工說道:“我們也不曉得是怎么回事,是姑娘教我們這樣做的。”
東華郡王心頭一跳。他好奇地問:“姑娘?是哪家姑娘?”
修路工一愣。他想了半天,竟沒想出答案。他一揚鞭子,邊驅趕騾子向前邊說道:“我也沒問過呢,反正姑娘就是姑娘,我們都認得的。姑娘說了,我們好好照辦,過兩天她帶人過來我們這邊讓他們賣我們的灰泥。”他指了指旁邊的灰色泥漿,“喏,就是這個。不過我們都不會做,是姑娘叫人在工坊里做出來的。我們只負責開山取泥,姑娘說回頭會給我們分許多錢!”
東華郡王一聽便知這修路工一點心眼都沒有。他含笑說:“你把這些都告訴我,不怕我去搶先把你們這門生意做了,讓你們的灰泥賣不出去?”
修路工說:“不怕,姑娘說別人都不知道這寶貝。”說完他又鄙夷地看了東華郡王一眼,“我原想著你是個好人,沒想到你居然會打這樣的主意。我真是看錯人了!”
東華郡王一樂。
他從前絕不是能言善辯之人,如今每到一個地方卻總忍不住和當地的人說說話。當初沒機會領略的風土人情,這次也算看了個遍。
只是每到一地的停頓,前前后后便多花了不少時間。
東華郡王一頓,說道:“我們在前面的鎮子落腳,過兩天再繼續走吧。”剛才那個修路工說,“姑娘”這兩天會帶人過來驗收。他等在這邊的話,也許正好可以見到她。
左右領命行事,提前去鎮上替東華郡王打點好旅舍。
東華郡王走走停停,到了鎮上,去茶樓坐下,聽說書人講故事。這回講的是威武大將軍英勇殺敵,那說書人講的唾沫橫飛,千軍萬馬仿佛都到了眼前來。其他人屏住呼吸聽著,都為那威武大將軍遭遇的驚險擔憂不已。
東華郡王聽完一段,發現茶樓里的人都滿面崇敬,可見沈大郎這威武大將軍在通州的民望。他眉頭一擰,眉心打起了褶子。他想到他那位皇帝叔父。他那叔父并不是寬厚之人。
正想反,他那叔父生性多疑,優柔寡斷,會為舊日情誼潸然淚下,卻又能因為心中猜疑對故交舉起刀。他那叔父一登基,當時位居副相的袁恪就請辭離京。袁恪好友問起緣故,袁恪諱莫如深,直至去了西域歸來,袁恪才給好友回了一句話:“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
袁恪好友當時還覺得袁恪過于膽小,結果不久之后就被誣陷下獄,奪官去職。一朝天子一朝臣,遲來的清洗終歸還是來了。
沈家如今在通州算是如日中天,百姓提起沈大郎沒有不交口稱贊的。這樣的名聲若是傳到了京城、落入他那位叔父耳中,他那位叔父會不會像如今這樣愛重沈大郎?
東華郡王隱隱擔憂起來。
此時茶樓外天色驟變,滿天陰云,東華郡王望著那灰蒙蒙的天穹,心中一片冰涼。
當初沈家人一個接一個地戰死,對她來說恐怕是一場噩夢吧?
如果她知曉當初那個對她萬般寵愛的皇帝伯伯做過什么,一定會傷心至極。<script>chapter1();</script>